星环联盟华北分部,地上十一层,地下三层。外勤七组的办公室在地下二层,不透气,没有窗,灯永远是白的。联盟的规矩:越机密的部门埋得越深。
沈昭的办公桌在最里面,靠墙。桌上三样东西:一盏台灯,一杯凉透的咖啡,一座案卷架。案卷架上放着一份牛皮纸封面的卷宗,封面上手写着两个字,天启。
这个名字是她三个月前改的。原名叫"不明大型机械目标追踪",编号7-119。她接手的第一天就把名字划了,写了这两个字。组里没人问为什么。外勤七组的规矩:组长的案子,组长起名。
卷宗里有二十七份报告。三个月,二十七份。
第一份是例行报告。三个月前,深空矿业总部,夜间警报,"不明机甲入侵"。深空矿业报了警,市局出警,到了现场,什么都没有。监控全黑了四十一分钟,门禁记录正常,保安一口咬定"看见一个三米多高的金属东西从院子里走出去"。市局定性:设备故障加集体癔症,结案。
联盟不是市局。联盟维度信号监测网在那天晚上记到了别的东西,老鸦峡方向,裂隙信号异常。不是泄漏,是收缩。十二年来第一次。
两条记录在同一天晚上,相隔不到四个小时。市局觉得没关系。沈昭觉得有关系。
她调了那天晚上的全部数据。深空矿业总部在城东,老鸦峡在西北方向六百公里。机甲"走出院子"的时间是二十三点零六分。裂隙收缩的起始时间是次日一点四十分。
两个半小时。
一台三米高的机甲,从城东出发,六百公里,两个半小时,时速二百四。公路做不到,铁路没班次。但它做到了,或者它不需要"做到",那晚上它去过老鸦峡,监测网的证据链是完整的:机甲出城,信号西移,裂隙收缩,信号回城。
回城之后,目标消失。
不是离开,是从所有监测手段里消失。没有热信号,没有雷达截面,没有电磁辐射。一台七吨半的机器,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
沈昭在第一份报告的边上批了一行字:它有屏蔽。屏蔽比机动更说明问题,机动是逃命,屏蔽是过日子。这台机器有地方住。
三个月,二十七份报告,结论只有一个:那台机甲在城东某处,定期短距离机动,路线固定,从不进市区主干道,从不触发电网。像一个极其自律的隐居者。
它不惹事。惹事的是别的东西。
运输队遇袭的第二天,联盟的通报下来了。青藏公路,四维特征断裂面,断面检出维度辐射残留。定性等级:橙色。全联盟一共三级响应,黄、橙、红。橙色意味着:各分部外勤组全部介入,华北分部牵头。
牵头的是外勤七组。因为案卷架上那份叫"天启"的卷宗,和橙色通报的关联度评估,系统给了0.81。
然后,第三天,那段视频来了。
不是从暗网来的,是从联盟对外联络处的公函渠道进来的。发件方:星铸基金会。附函一共两行:贵盟或已关注所附视频。我方另有三处维度异常数据,愿提供核验协作。落款,贺兰钧。
沈昭看完视频,看完附函,第一反应不是内容,是姿态。
"他们比我们快。"她说。
徐飞站在她桌前。徐飞二十六岁,外勤七组最年轻的组员,负责数据那摊。他把附函又看了一遍:"快什么?"
"全部。"沈昭说,"视频出来四十八小时,我们的监测网还没反应,人家已经拆完了传播链,知道要递给谁、怎么递、递的时候顺便告诉你'我还有数据'。这不是报信。这是报价。"
她把视频进度条拖到最后,定格在那道彩虹上。
"贺兰钧。深空矿业现在的主人。"她说,"查一下他和'天启'的关系。"
"查过了。"徐飞说,"贺兰钧,二十八岁,原深空矿业安全负责人,三个月前接管全部资产,同时成立星铸基金会。接管路径很干净,他叔叔贺兰霆被捕,资产依法处置,他竞得。"
"他叔叔就是机甲入侵那晚,深空矿业的人?"
"不止。"徐飞翻了一页,"贺兰霆,上周判的,终身监禁。罪名是十二年前的一起重大事故隐瞒,柳河沟。"
柳河沟。
沈昭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案子她熟。三个月前,接手"天启"的第九天,她申请调过柳河沟的全部解密卷宗。卷宗到了,不全,有三页被盖了章:仅限执委及以上级别调阅。她当时写了申诉,驳回了。驳回意见只有一句话:与本案无关。
与本案无关。一个因为柳河沟被判终身监禁的人,他的公司里藏着一台会屏蔽的机甲,与本案无关。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十点十七分,秒针在走。她有这个习惯,想事情想到堵的地方,就看表,不是看时间,是看秒针。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均匀的,说明时间还是时间。这是她入行第一年养成的习惯,那年她办过一桩案子,证人在维度异常点旁边站了十分钟,出来之后手表快了四小时。从那以后,她的表是机械的,上弦的,每天早上对时。
秒针在走。她在三维。
"徐飞。"她说,"找到那台3.1米的机甲。"
徐飞记下了。记完,他没走。他站在那儿,问了一句:
"找到然后呢?"
办公室里其他工位的人都下班了,只剩他们两个。白灯很亮,照着徐飞的脸,他很年轻,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挑衅的意思,是真的想知道。
沈昭靠在椅背上。
"先看看它在干什么。"
"如果它干的是坏事呢?"
"抓。"
"如果它干的是好事呢?"
沈昭看着他。看了两秒。
"那你我问的就该是另一个问题了。"她说,"一台三米一、七吨半、能屏蔽全部探测的机甲,是谁造的,用什么造的,为什么造,它干好事还是坏事之前,得先回答这三个。这三个的答案,比好坏重要。"
徐飞点头,走了。
办公室空了。沈昭把卷宗合上,拿出手机。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爸。"
"嗯。"那边的声音很稳。沈正邦的声音永远很稳,稳到沈昭小时候一度以为电话那头是录音。"这么晚,有事?"
"工作上的事,问一句。"沈昭说,"柳河沟的卷宗,有三页我调不了。执委级以上。您是执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没信号,她听得见她爸的呼吸,很轻,但没停。
"小昭。"沈正邦说,"你在外勤七组,办的是机甲的案子。柳河沟是十二年前的事故调查,两码事。"
"两码事的卷宗,驳回我的时候写'与本案无关'。"沈昭说,"可贺兰霆是因为柳河沟判的。贺兰霆的公司里藏着那台机甲。爸,您教过我办案,两码事不会长在同一根藤上。"
"小昭。"
"陆远征的儿子在造机甲。"沈昭说,"联盟为什么跟踪他?"
这句话说出来,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五秒。然后沈正邦开口,声音还是稳的,但慢了:
"谁告诉你是联盟在跟踪他?"
"没人告诉我。是我在办这个案子。"沈昭说,"但我申请三页卷宗,驳回意见是'仅限执委及以上'。爸,联盟对一个十二岁丧父的年轻人造的机器这么紧张,紧张到执委级亲自盯,这不像调查。这像看守。"
又是安静。这次的安静更长。长到沈昭以为他挂了。
然后她说:"我好像知道,你这十二年,在替谁瞒着什么了。"
这句话她忍了三个月。三个月前,老鸦峡的悬崖上,她看着那台机甲走进裂隙洞穴,看着维度信号塌下去又稳住,回去的路上这句话就在嗓子眼。她一直没说。她等了三个月,等她爸自己提。她爸没提。
电话那头,沈正邦说话了。只有一句。
"小昭,我说过别碰这个。"
"您说过。"沈昭说,"您说过三次。第一次我十五岁,问您书房里那份烧掉一角的文件是什么。第二次我入行,您说有些案子分给你之前先想想家里。第三次,上个月,您问我外勤七组最近在忙什么,爸,是您问的我。您不问,我都不想跟您说。"
她说得很平。她这个人说狠话的时候声音会变平,跟小时候一样。
"这次的案子,分下来了。橙色响应,全联盟。我不办,有的是人办。"她说,"您要是真想让我别碰,就用执委的权限,把案子从我组里调走。调得动,我认。"
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电话挂了。不是免提的忙音,是轻轻的、很礼貌的挂断。她爸挂电话永远这样,先说再见,再放下。这一次,他没说再见。
沈昭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抬手看表。十点四十一分,秒针在走。一格,一格,一格。
在三维。
她翻开卷宗,拿起笔,在第二十八份报告的抬头写下案由。写完,她把牛皮纸封面合上,手指在那两个手写的字上按了一下。
天启。
《圣经》里,这个词的意思是: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