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住在大学后门的教工楼里,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沈昭摸黑上到四楼,灯才亮。楼道里堆着旧纸箱,捆好的旧书,一摞一摞,用塑料绳扎着,像随时准备搬走,据说堆了十几年,一次也没搬过。
她敲门之前,先看了一眼表。九点零二分。秒针在走。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她,老花的,眼白浑浊,但瞳孔很稳。
"王教授。星环联盟,外勤七组,沈昭。"她把证件举到门缝前,"电话里约过的。"
"我说了不见。"里面的声音很慢,"我退休九年了。联盟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不是为联盟的事来的。"沈昭说,"我为一个人来的。陆辰。"
门缝里安静了。
那只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又灭了,楼道重新黑下来,只剩门缝里漏出的一线黄光,照在沈昭半边脸上。
链子响了。门开了。
屋里比外面看着大,因为几乎没有家具。客厅里两面墙的书架,一张老式写字台,一把藤椅。写字台上放着一台老收音机,正开着,音量很小,在放戏。屋里唯一的新东西是一台饮水机,嗡嗡地响。
王明远七十四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给沈昭搬了一把折叠椅,自己坐回藤椅,坐下去的动作很慢,扶着扶手,一寸一寸地落。
"茶就不倒了。"他说,"杯子就剩两个,一个我用了三十年,一个给我老伴儿留着。她走了五年,杯子我不用,也不给外人用。"
"不用了,教授。"沈昭坐下,"我问完就走。"
"问吧。"
"陆辰,是什么人?"
王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收音机里的戏咿咿呀呀地唱。他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屋里只剩饮水机的嗡嗡声。然后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像冬天那样,虽然才九月,看着沈昭。
沉默很长。长得不像在想,像在称。称一句话说出来有多重,压得住压不住。
"他是陆远征的儿子。"王明远终于开口。
"陆远征是谁?"
"十二年前,裂隙事故的当事人。"王明远说,"也是,"他停了停,"我最好的学生。我带过十七个博士。天分最高的不是我夸出来的那个,是陆远征。我那时候跟人讲:这孩子做材料,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沈昭没接话。她等着。
"他博士毕业那年,我劝他留校。他不留。他说,王老师,材料这东西,坐在论文里是材料,放在世界手里才是东西。"王明远的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苦,"他要去做'东西'。后来他进了深空矿业的前身,主持星铸项目。星铸,星尘重铸。那个词是他起的。"
"星铸金是他的?"
"概念是他的。方案是他的。"王明远说,"当年立项论证,我是评审之一。全组七个评审,六个说不成立,能量密度超临界,晶格自发对称破缺,理论上就是造不出来。陆远征拿着方案站在那儿,一个一个地驳。驳完六个,轮到我了。"
老人停住了。
"您怎么说的?"
"我问他。"王明远看着沈昭,"我说,远征,就算造得出来,代价是什么?所有超临界的东西都有代价。你付得起吗?"
"他说什么?"
王明远的眼睛从沈昭脸上移开,落在书架上,书架最上层,一个空的位置,那里的书抽走了,留着一道比周围颜色浅的印子。
"他说:王老师,我付得起。实在付不起,"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总有人替我付得起。"
屋里很静。
"我当时没听懂。"王明远说,"我以为他说的是经费,是团队,是国家。十二年后我才懂。他说的是他自己。跟他媳妇。那四十七个人。他们全把自己付进去了。"
沈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教授。"她说,"陆远征死了十二年。他的儿子,今年造出了那台机甲。星铸金的完整工艺,十二年前连方案都不成立,现在造出来了。我想知道:这个技术,从哪来的?"
王明远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饮水机嗡嗡地响。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从四楼上来,经过六楼,上七楼去了,消失。
"十二年前,事故之后,我去过一趟老鸦峡。"王明远说,"官方追悼会。会后,有个年轻人找到我。二十岁出头,很瘦,眼睛肿的,哭过,或者没睡。他问我:王爷爷,我爸留下的手稿,评审组有没有备份。"
"我说没有。手稿在事故里烧了。官方说法。"
"那个年轻人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烧了就好。'"王明远抬起眼,"沈组长,你听懂了吗?手稿没烧。他爸把东西留下了,留给了他。而他,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第一反应是确认东西'烧了'。"
"他在替他爸保密。保了十二年。"
沈昭坐在折叠椅上,背挺得很直。
"教授,最后一个问题。"她说,"十二年前,联盟为什么把柳河沟定性成事故?卷宗里有三页,我现在都调不了。评审组六个人说不成立,第七个人,您,最后签了什么?"
王明远看着她。
看了很久。他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很瘦,指节大,是写了一辈子字、握了一辈子坩埚的手。
"我签了'暂缓'。"他说,"暂缓公开星铸方案的全部细节。联名的一共五个人,我不认识另外四个,文件递上来的时候,名字已经签好了三个。"
"是谁牵的头?"
"文件上没有牵头人。"王明远说,"只有一份会议纪要,纪要的落款是联盟执委会。"
他俯过身来,凑近沈昭,声音压得很低,像楼道里堆了十几年没搬走的那些旧书,忽然开口:
"沈组长。你查的不是一台机甲,也不是一个年轻人。你查的是一个决定。十二年前做下的、五个人签了字的、把四十七条命换算成'暂缓'两个字的决定。"
"做决定的人还活着。签字的人还活着。他们坐在十一层的办公室里,每天喝茶。"他慢慢靠回藤椅,"你一个地下二层的外勤组长,你端得动这盆水吗?"
沈昭站起来。
"端不动也得端。"她说,"盆就在那儿,我看见了。"
她把折叠椅搬回原处,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
"教授,那个人,二十岁出头找您的年轻人,他叫什么?"
"陆辰。"王明远说,"他跟他爸报了名字。'陆地的陆,辰时的辰。我爸说,生他在早上七点,日月在一条线上。'"
老人顿了顿。
"十二年前的名字。我现在还记得。"
沈昭点点头,拉开门。楼道里黑着,声控灯早灭了。
"沈组长。"
她回头。王明远还坐在藤椅里,没起来。台灯没开,屋里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落在他的蓝布外套上,落在那面书墙上。他忽然显得很老,不是刚才谈话时那种老,谈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力气,现在力气用完了。
"如果你有一天见到那台机器,"他说,"替我看一眼。"
"看什么?"
"看远征的手艺,隔了一代人,还剩几成。"老人的声音很轻,"我是评审。十二年前我签了'暂缓',签完那天夜里,我把他的博士论文从我书架上抽下来,收进箱底了。我不想在客厅里看见它。不是恨它。是它天天在那儿,就天天问我一句话,王明远,你签的字,对得起这个学生吗。"
他抬起一只手,朝书架最上层那个空格子指了指。指完,手慢慢放回膝盖上。
"问了九年了。"他说,"你今天来,总算有人替他家里人来问了一句。走吧。"
沈昭走出教工楼。夜里的风有了一点凉意,梧桐叶子在头顶上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的黄光亮着,一个人影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她当时以为,那是老人乏了。
楼下,车里。
沈昭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车。车停在梧桐树下面,九月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落在前挡风玻璃上,贴着,像一只手。
她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她说,"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再也不问。"
那头没出声。她爸在听。
"陆远征的儿子在造机甲。用的星铸金,概念是他爸的,十二年前方案不成立,现在成立了。"沈昭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王明远说,十二年前有五个人签了'暂缓'。爸,陆辰的星铸金技术从哪来的?是技术自己长出来的,还是,有人把封存的东西给了他?"
电话那头,安静。
安静了十秒。二十秒。
然后沈正邦说话了。他的声音还是很稳,稳得像一层冰面。但这一次,冰面底下有东西在动。
"小昭,别碰这个。"
"爸,"
"你今天问了王明远。"沈正邦说,"明天,会有人来问我。后天,来问你的,就不会是提问的了。"
电话挂了。
沈昭握着手机,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前挡风玻璃上那片叶子滑下去了,露出玻璃后面的街。她抬手看表。
九点四十七分。秒针在走。一格,一格。
在三维。
手机震了。徐飞的短信,两行:
"组长,找到了。城东仓储区,旧锅炉房改造,电表开户名,王明远。"
沈昭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五秒。
王明远。教工楼六楼。窗户。窗帘。那个空了的书架格子。
她发动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