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是上午十点到的。
没开联盟的车。她把车停在仓储区外面一条街,走过来,最后一公里步行,是她自己的规矩:上门之前,先用脚把地形走一遍。逃跑路线两条,制高点一处,路灯间距,围墙高度。这些东西跟案子无关,跟活着有关。
仓储区最东头那栋矮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星铸研究所。牌子下面贴着一张翘了角的A4纸:非请勿入。
她在牌子前面站了三秒。
然后抬手看表。十点零一分。秒针在走。她敲了门。
开门的是方锐。
方锐看了她两秒。他不认识她,但他认识她这一类人,站姿太正,重心偏前,进门之前眼睛先扫一圈。他侧身让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找人?"
"找陆辰。"沈昭说,"星环联盟,外勤七组,沈昭。"
她把证件递过去。方锐没接,扭头朝楼上喊:"陆辰!有人找!"
喊完,他往车间里走,走回工作台前面,坐下,继续磨他的晶体。新义肢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金属关节响了一声,很轻,但沈昭听见了。她的眼睛在他的左腿上停了半秒,移开了。
陆辰从二楼下来。
他穿着那件灰色旧夹克,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一圈。他在楼梯一半的地方站住,看着门口的人。
"沈昭?"
"陆辰先生。"沈昭说,"我们通过一次电话,没有。我们没通过电话。"她顿了一下,纠正自己,"我今天第一次来。可以进去谈吗?"
"你已经在里面了。"陆辰说。
"我说的是楼上。"
"那不行。"陆辰说,"楼上全是没收拾的数据。一楼坐。"
一楼的会客区是方锐用废料箱改的:一张钢化玻璃面的桌子,两条长凳。玻璃面下面压着一张老鸦峡地区的等高线图,苏晚干的,说是"当桌布"。沈昭坐下之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看了两秒。
她没提。
苏晚从二楼下来,站在楼梯口,没坐。方锐磨他的晶体,头也不抬,但磨的速度慢了一半。三个人摆出来的姿态都很家常,家常得像排练过,沈昭知道这不是排练,是本能。这个研究所里的每一个人,都习惯了她这种不请自来的客人。
"我直说。"沈昭坐下,"联盟想谈合作。"
"什么合作?"
"交出星铸和天启。"沈昭说,"星铸的完整工艺建档入库,天启移交联盟技术部门。作为交换,裂隙的管控权归联盟,你们拿到联盟的正式编制、研究经费、豁免追责。十二年前到今天,所有跟星铸有关的灰色部分,一笔勾销。"
她说得很慢,很清楚,每个字都放着分量。说完,她看着陆辰。
陆辰看着她。
"你知道星铸是什么吗?"他问。
"知道一部分。"沈昭说,"星铸金。常温常压下承载四维信息态编码的唯一材料。你们的监测数据、贺兰钧递过来的附函、还有,"她顿了顿,"我自己的推理。青藏公路那四百一十公斤坯料,抢它的人有四维武器。武器需要星铸金做刀身。他们在造刀,你们在造盾。联盟要的是盾。"
"盾。"陆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不恰当?"
"很恰当。"陆辰说,"恰当得让人难受。"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角落。天启蹲在那里,帆布盖着,脚露在外面。他抓住帆布,一把扯下来。
暗金色的机甲暴露在上午的光里。三米一,七吨半,蹲姿,表面的晶格纹路在天光下泛着哑光。胸口的装甲板微微鼓起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天启。"陆辰说,"我父亲十二年前设计的最后一台原型机。我把它造完了。它进去过裂隙,接回过一个人,送走过一个人。"
他把手掌按在天启胸口的装甲板上。
"这里面的凸起,是韩正阳,送走的那个人。他的信息态在解构的最后一瞬嵌进了胸甲。这块板子现在是温的。三十六度五。三个月了,一直是三十六度五。"
沈昭看着那块装甲板。
她的右手腕抬了一下,想看表的姿势,抬到一半,压住了。这一次她没看。她盯着陆辰按在天启胸口的那只手,盯了五秒。
"它不是盾。"陆辰说,"它也不是武器。它是壳,我爸妈在里面,韩叔在里面,柳河沟四十七个人的一部分在里面。你说的'移交',移的是一口棺材。"
车间的光从高窗斜着进来,照在机甲的肩上。方锐的打磨声停了。苏晚靠在楼梯扶手上,手指在指腹的疤上停着。
"星铸和天启不是我的。"陆辰收回手,"是所有人的,是那四十七个人的,是下一代人的。我没有资格交出去。你也没有资格收。"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拒绝。"
"是。"
沈昭点点头。她站起来,理了理夹克的下摆。没有第二个问题,没有劝,没有讨价还价。她这个人谈崩的时候比谈成的时候干脆。
"那我们只能继续追踪了。"她说。
"我知道。"陆辰说,"你们的监测网比我们大。泄漏点你们迟早自己找得到,所以我让贺兰钧把数据先递过去了。报信的人排在被查的人前面。"
"我看到了那份附函。"沈昭说,"报价的说法,是我批在边上的。"
"最后一个问题。"沈昭说,"裴岑的棱镜教团。你们知道多少?"
"看过视频。"陆辰说,"三个月,一百三十七个信众,第一批转发节点二百六十个,全是柳河沟遗属。传播不是撒网,是点名。"
"抢坯料的人呢?"
"四维武器,断面镜面,盯了那批货至少十天。"陆辰看着她,"讲的人不碰刀,碰刀的人不露面。我们在等他们拼完。你呢?"
"我在等他们拼错。"沈昭说,"教团要的是人,刀要的是材料,两边现在还没碰头。一碰头,橙色就得升红色。升红色的那天,联盟就不是外勤组出面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半度:"到那一天,你们这栋楼里,最好有一份谁都驳不倒的东西。档案、数据、时间戳,越厚越好。红色响应的时候,纸比机甲管用。"
"为什么帮我们?"苏晚问。
"我说了,不算帮。"沈昭说,"你们倒了,我的案子就只剩联盟内部的那一半,那一半我端不动。你们活着,案子才完整。这是办案,不是交情。"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背对着他们。
"两件事。"她说,"不算公事。"
"说。"
"第一件。"沈昭转过身,"你们这栋楼,电表的开户名是王明远。"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方锐的镊子碰在晶体上,嗒的一声。
"王教授上个月搬来城东,跟居委会说,儿子在这边做研究,他住得近放心。"沈昭说,"我查了,他没有儿子。他退休九年,退休金付着两处房租,教工楼那边没退。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付双份房租,就为了给你们这栋楼当一个电表上的名字。"
她看着陆辰。
"你们不知道。"
陆辰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真的不知道。电表的事当初是苏晚办的,苏晚愣在楼梯口,手指从疤上移开:"开户要实名……王教授当时说,'用我的名字,我这辈子签过太多不该签的字,让我签一个该签的'。我以为他只是随口,"
"他没随口。"沈昭说,"我昨天见了他。他书架上有一个空格子,十二年没放回去。"
没人接话。
"第二件事。"沈昭说,"柳河沟的卷宗,有三页我调不了。执委级权限。我父亲是执委。"
她抬手,这一次看表了。十点二十六分。秒针在走,一格,一格,一格。
"我父亲让我别碰这个案子。说了三次。"她说,"一个正常的事故卷宗,不需要执委盯十二年。陆辰,联盟里有人的手,比我们两个的手都长。你交出天启,它进的不是保险库,是那只手。"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上午的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天启的脚边。
"三天后,联盟执委会要听橙色响应的汇报。汇报人是我。"沈昭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写。"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个?"苏晚问。
沈昭回头。她想了想,像在挑一个准确的词。
"因为你们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她说,"而汇报材料里不该只有一个人的真相。十二年前那份纪要里就只有一个人的真相,所以有了今天。"
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比老刘的 重一点,但也是轻的。
车间里,很久没人说话。
方锐先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搪瓷缸沿上磕了磕。
"三天。"他说,"够磨一套新的耦合电路。"
"磨它干什么?"苏晚问。
"她说汇报没想好怎么写。"方锐把烟叼回去,重新拿起镊子,"材料这种东西,得有人给她备料。她要一个人的真相还是要所有人的真相,得看她手里有什么。"
他低下头,镊子尖抵住晶体上一个焊点。
"给她备料。"
陆辰站在天启旁边,手还按在胸口那块温热的装甲板上。他隔着钢,隔着十二年的距离,对里面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韩叔。又来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