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日县城,海拔四千三。
卡车是傍晚进的城。三辆,车身上喷着"高原地质勘探"六个字,泥点糊了半边,贺兰钧的人开车技术好,泥点是故意喷的,太干净的车在县城里反而扎眼。车队拐进勘探队驻地的院子,帆布掀开,四十七个箱子卸下来,码进库房,没人多看一眼。
变故从卸货开始。
第五箱搬进库房的时候,一个穿藏袍的老人蹲在库房门口,看着箱子。他是驻地的看门人,六十八岁,耳背,平时只管喂狗。但此刻他盯着箱子,盯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了。
方锐注意到了。他放下手里的箱子,走到老人刚才蹲的位置,蹲下,顺着老人刚才的视线看。
箱子上什么都没有。编号、喷漆、泥点。他看了半分钟,忽然明白了,箱子的影子。
傍晚的太阳斜着照,每个箱子在墙上投出影子。别的箱子影子的边缘是虚的,光是漫射的;第五箱,0号箱旁边那个,它影子的边缘,齐了一线。
方锐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回去继续搬箱子。搬到第八个的时候,他低声对陆辰说了一句:"箱子里那个东西,在吃光。晚上挂双层帆布。"
陆辰点了一下头。
那天夜里,陆辰给看门老人的小屋送了一壶酥油茶,驻地的规矩,新来的人要跟邻居打个招呼。老人开了门,接过茶,没让他进屋。但老人说了一句话,说得很快,藏语口音很重,陆辰听了两遍才听懂。
"山上有一道缝。"老人说,"我阿爸的阿爸说过的。缝开的时候,先动的是影子。你们拉帘子,是对的。"
陆辰愣在门口。
老人的小屋墙上挂着一张旧的经幡照片,照片里的山口,当地人叫它"门松",开门的意思。他问老人那道"缝"在哪儿,老人摆摆手,关门了。耳背的人,不想说的话,问一百遍也听不见。
箱子里的东西是胸甲。星铸金载着三个人的信息态,在四千米的高原上,它比在城里"活跃",离膜破的地方越近,四维信息态的渗出越强。城东的车间里它只是温的,在这里,它开始影响光了。
晚上,库房里。双层帆布挂好,四十七个箱子拆开,天启重新立起来,库房顶棚够高,七吨半的机甲在昏暗的灯泡下面蹲着,像一头收着翅膀的鸟。
苏晚在旁边的折叠桌上架监测设备。频谱仪、磁力计、相位记录仪,一台一台开机。开到相位记录仪的时候,她停住了。
"陆辰。"她说,"过来。"
屏幕上,喜马拉雅方向的本底信号,不是竖直往上涨的,是起伏的。一起,一落,周期大约六个小时。
"维度潮汐。"苏晚说,"膜破之前的间歇性胀缩。每一个涨潮周期,谷宽推一截。现在谷宽百分之十四。"
"多久到波峰?"
苏晚调出曲线,外推。她算得很慢,高原缺氧,脑子比平原慢半拍,她把每个数都验了两遍。
"七十二小时。"她说,"七十二小时之后,第三次涨潮到顶,膜破。误差正负四小时。"
七十二小时。
这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库房里安静了一秒。
上一次听到"七十二小时"这四个字,是在 B-7 基地的预处理室外面。合成 H 型星铸金,七十二小时工艺窗口,方锐的旧义肢在那七十二小时里短了路,韩正阳在那七十二小时里做了决定。上一次的七十二小时,把陆辰烧掉了一层,他在那三天里崩溃、拼、崩溃、再拼,最后拼出来一块用一条命换的金属。
方锐坐在箱子上,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
"又是七十二。"他说。
"又是七十二。"陆辰说。
但这一次不一样。陆辰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个不一样,他的手没有抖。上一次,苏晚说出倒计时的那个瞬间,他的手指是抖的,抖到握不住扳手。这一次,七十二小时落下来,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井水动了一下,然后平了。
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监测屏幕上那条一起一落的曲线。
"够用了。"他说。
苏晚看他。方锐也看他。
"三天。"陆辰说,"上一次三天,我们造了一块全世界没有的金属。这一次我们不用造什么,设备是全的,人是全的,路是通的。七十二小时,架十二个监测点,盯完整个膜破过程。"他顿了顿,"不是赶命,是做实验。做实验,三天很多了。"
方锐把烟叼回去,从箱子上跳下来。
"那就架。"他说,"海拔五千米往上,十二个点,每个点太阳能板加蓄电池,防冻,防风,防熊。"他掰着指头,"勘测路线明天出。谁跟我上去踩点?"
"我。"陆辰说。
"你不许去。"方锐说,"你要留着命开天启。踩点我去,带贺兰钧勘探队的人,他们常年跑这条线,闭着眼都认得冰缝在哪。"
"我也是。"苏晚举手,"设备是我的,标定得我调。"
陆辰看着他们两个。五十一岁的方锐,卸了义肢拄着拐,新义肢还在安检箱里没装;三十岁的苏晚,嘴唇冻得发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方锐堵回去了。
"看什么看。分工就是这样。"方锐说,"你留着,守着它。"他朝天启抬了抬下巴,"它在,你爹的信号就在。你守着它,等于你爹也跟着守。"
陆辰没再争。
第二天,踩点的人凌晨五点出发。
陆辰站在驻地院子里送他们。天还黑着,星星低得吓人,高原的星星不像城里的,这里的星星有棱角,一颗一颗都压得很实。苏晚穿着冲锋衣,背着标定箱,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守好家。"她说。
"嗯。"
卡车走了。尾灯在盘山路上拐了三个弯,没了。院子里剩陆辰、天启、看门老人的狗,和四千米高原上巨大的安静。
陆辰回到库房,把监测屏支好,两块:左边,喜马拉雅的潮汐曲线,一起一落;右边,老鸦峡的脉冲信号,两秒一响。
他把蓝色本子摊开,开始整理数据。父与子,两块屏幕,一条曲线各自走。左边是即将出生的门,右边是守了十二年的门。
整理到第三个小时,他停住了。
左边,潮汐曲线,周期五小时五十一分。右边,老鸦峡的脉冲,间隔两秒整,他把两边的频率做了一次换算,除下去,得到一个数。他又验了一遍。
两边的频率,成整数比。一比三千六百。
也就是说:喜马拉雅的膜每胀缩一次,老鸦峡那边,他爸恰好敲三千六百下门。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误差之内,分毫不差。
这不是巧合。两个裂隙,一个未生,一个被封,在同一个节拍上呼吸。像两口相隔千里的钟,被同一阵风吹着,摆到了一起。
陆辰把这个数写进本子,在后面画了一个很大的问号。然后他在问号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不是两口钟。是一口钟,两个面。"
他一边记录,一边等,等踩点的人回来,等第三次涨潮,等七十二小时走完。
夜里他去看了几次胸甲。
0号箱开着,防震棉掀开一角,那块微微鼓起的装甲板躺在里面。他每隔一小时用手背贴一次,三十六度五,三十六度五,三十六度五。到后半夜,第三次贴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三十七度一。
升了零点六度。高原的夜很冷,库房里没有暖气,金属在降温,只有它在升温。陆辰把手贴在板子上待了很久,直到指尖也被焐热。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韩叔在热?还是离膜破越近,里面的信息态越活跃?他没有答案,只能记进本子:凌晨三点四十,37.1℃。
写完这一行,他在后面加了一个箭头,箭头指着那行小字,一口钟,两个面。
钟在走快。
上午十点,驻地外来了车。
不是勘探队的车。联盟的越野车,白色,车顶架着信号天线,车门上喷着蓝色的环。车停下,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短发,大衣,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前。
陆辰从库房门口看着她走近。
沈昭。三天前在城东,三天后在定日,海拔四千三。她的脸被高原的风吹得发红,嘴唇起了皮,但眼睛跟三天前一样,扫描完围墙、路灯、库房门口的帆布,最后落在他身上。
她抬手看了一眼表。然后开口,嗓音比平原上哑:
"陆辰先生。汇报材料,我写了三天。"她说,"写不动了。有些东西,材料里没有,我来对。"
她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执委会的调令,红色响应,西南前线。名义上,我是来管控'擅自进入管控区的民间科研单位'的。"她顿了顿,"实际上,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三天。"
"哪句?"
"'我还没想好怎么写。'"陆辰说。
"不。"沈昭说,"'十二年前那份纪要里只有一个人的真相,所以有了今天。'"
她看着他,高原的太阳在她背后,把她的影子钉在冻土上。
"这次的材料,我想要所有人的真相。给我讲。从头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