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没有第二把折叠椅。陆辰把装防震棉的空箱子拖过来一个,翻过来,垫上一块帆布。
"坐这个。"他说,"驻地里能坐的都在这儿了。"
沈昭看了那个箱子一眼,坐下了。她把调令折好收回内袋,然后拿出一个本子,不是联盟的制式记录本,是她自己的,黑色硬壳,跟了她七年。她翻开,摊在膝盖上,笔帽拔了,握着,没落。
"从头讲。"她说,"从你想讲的地方讲。"
陆辰搬了另一只箱子,坐在她对面。两块屏幕在旁边亮着:左边,喜马拉雅的潮汐一起一落;右边,老鸦峡的脉冲两秒一响。
"我七岁那年,我爸带我去了老鸦峡。"他开口了,"观测站建在一个山坳里。我爸站在裂隙前面,那时候裂隙刚出现三个月,只有一米高,他蹲下来跟我说话。他说:辰辰,你看那个东西。它像不像一扇门?"
"我说像。他说,对,像门。但是门有很多种。有的门开着是好事,有的门开着是坏事。我们要弄清楚它是哪一种。"
"他用了一年弄清楚。第二年,他弄清楚了,那是一扇不该开的门。开着的每一秒,门两边的东西都在漏。我们这边漏出去的是人,那边漏进来的,是规则。四维的规则。柳河沟那四十七个人,就是被规则缠住的。他们没有死,也被关在时间的同一个格子里,十二年,出不来,老不了。"
沈昭的笔在本子上走。她记得很快,字很小,只记关键词。
"十二年前,十月九号。"陆辰说,"我爸决定封印。他知道只有星铸金能承载封印需要的信息态锚,H型,六角晶格,理论上成立,工艺上从来没造出来过。他和我妈,还有韩叔,韩正阳,我爸最好的朋友,三个人进了裂隙洞穴。封印成功了。裂隙缩到两毫米。代价是我爸我妈留在了里面,用他们自己的信息态,从门里面抵着门。"
"韩叔出来了。他答应我爸照顾我。他躲了十二年,不敢见我,不敢认账,每天晚上一杯酒,戒了又倒掉,倒了又倒上,十二年没喝过一口。直到三个月前,裂隙被贺兰霆重新顶开,造天启需要一块新的H型星铸金,进裂隙放金子的那个人,得是他。"
陆辰说得很平。这些话他在心里过了一万遍,第一次说出口给别人听,反而像在念别人的故事。
"等一下。"沈昭说。她的笔尖抵在纸上,没动。"韩正阳,每天晚上倒一杯酒,再倒掉。倒了十二年?"
"戒酒十二年。"陆辰说,"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想喝。他是想记住自己不能喝。杯子摆在那儿,倒满,看一会儿,倒掉。天天如此。他跟我说过一句话,'酒要是不倒出来,我就忘了自己欠着账。'"
沈昭慢慢把这句记下来。记完,她没抬头,又问:"他没家属?"
"有过。"陆辰说,"妻子走了,没孩子。追悼会,他自己那场,到现在没开过。没有人给他开。"
沈昭的笔停了一下。这次她什么都没写。有些东西写进本子是为了办案,有些东西不写,是为了让它留在纸外面。
"他进去了。"他说,"金子放进去了,共振断了,贺兰霆的核弹哑了火。韩叔没出来。他有一部分,最后一部分信息态,嵌进了天启的胸甲。"
他指了指0号箱。
"那块板子。现在是温的。昨天夜里三十七度一,在涨。"
沈昭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只箱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她用笔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横线,她划横线的意思,陆辰后来才知道,是"证据不足,待核"。这一行她没划。
"贺兰霆。"她说,"柳河沟事故,官方定性是实验事故。你的说法是,他干的?"
"他没点火。他开的门。"陆辰说,"十二年前,是他向裂隙发送了第一束定向共振。他的目的一直没变,打开门。三维是牢笼,四维是自由。他不觉得自己杀了人,他觉得自己付了学费。核弹是他的备份:门打不开,就把门炸开。"
"证据?"
"贺兰钧手里有。邮件、资金、设备流转,十二年的。庭审用了三个月,判了终身监禁。但公开判决书里,柳河沟的部分被拆掉了,用的罪名是另一起。你调不到的那三页,拆掉的比判决书里剩下的多。"
沈昭记下来。这次她划了横线,但划的是判决书:待调。
"星铸金。"她说,"十二年前方案不成立。王明远说六个评审说不成立,第七个签了暂缓。现在你们铸出来了。技术哪来的?"
"我爸留下的。"陆辰说,"手稿没烧。追悼会之后我去确认过,我去找王教授,就是确认这件事。手稿在我家老房子的地板下面,我爸走之前三个月藏的。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所以你十二年前就在做这个。"
"十二年前我只是把手稿藏得更深。"陆辰说,"真正开始做,是两年前。我进了深空矿业,从车间干起,贺兰钧让我进的,他那时候也在查他叔叔。方锐带我,苏晚帮我,韩叔在暗处递东西。天启是我爸图纸上的最后一台原型机,我把它造完了。"
他顿了顿。
"沈组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十二岁丧父的孩子,藏着一份世界级的工艺秘方,用十二年铸出一台机甲,这条线捋出来,像不像一个复仇故事?"
"像。"沈昭说。
"不是。"陆辰说,"我造天启,一开始是为了接我爸妈回来。后来,在裂隙里面,我发现接不回来。他们不能回来,他们回来,门就没人抵了。天启造出来的那天,它的用途就变了。它进去送走了韩叔,然后它就停在那儿,三个月,我每天给它的胸甲测温。"
"现在喜马拉雅要开第二扇门。"沈昭说,"天启又有用了。"
"不是天启有用。"陆辰说,"是那块胸甲。它里面有三个人,我爸,我妈,韩叔。喜马拉雅的膜在破,膜一破,四维那边的东西会涌过来。全世界能跟那边'说上话'的东西只有一件,就是那块温着的板子。"
沈昭合上笔,没合本子。
"最后一件。"她说,"十二年前那份'暂缓'纪要。五个人签字,三个我不认识,两个,王明远,还有一个,我查到了名字,但我不敢信。"
她看着陆辰。
"我爸。沈正邦。外勤七组办案查到执委头上,查到自己家,这话不用你安慰我,我自己会办。我只问你一件事:我爸签那份纪要的时候,他知道什么?"
陆辰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他连那份纪要的存在,都是三天前才从王明远嘴里第一次听说。他看着沈昭,她的脸被高原的风吹得发红,眼睛里没有他预想的动摇,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办案人的聚焦。她不是来求安慰的。她是在对证据。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爸的手稿里,有一页我到现在没看懂。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我爸的笔迹。"
"什么字?"
"'远征,等孩子长大,替我看着他。'"
沈昭的呼吸停了半拍。
"落款没有名字。"陆辰说,"只有一个字母。Z。"
库房里很静。两块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左边,潮汐涨了一格;右边,脉冲敲了两下。
沈昭低下头,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她合上本子,站起来,把垫箱子的帆布叠好,放回原处。
"陆辰。"她说,"你讲的这些,我全部记下了。三天后执委会听汇报,汇报材料我现在还写不出来,因为里面有太多东西,写进去就是指控,指控需要证据链。你们给我的东西是故事,不是证据。"
"所以,"
"所以从今天起,我以红色响应管控官员的身份,正式驻扎此地。"沈昭说,"管控对象:擅自进入管控区的民间科研单位。管控内容:你们架设监测设备的每一步,我都在场。你们测到的每一个数据,我同步一份。"
她顿了顿。
"等你们的东西够厚了,厚到能当证据用,我的材料就写得出来了。"
陆辰看着她。
"这不是办案了吧。"他说。
"是办案。"沈昭说,"办案办到底,就是这样的。"
她走到库房门口,拉开门。高原上午的太阳劈头照进来,白得晃眼。她眯了一下眼,抬手看表,十点四十七分,秒针在走,一格,一格。
在三维。
"对了。"她背对着他,说了一句,"那个Z,执委里姓沈的,拼音是S。"
"Z是我妈的姓。"
门在她身后带上了。
陆辰坐在箱子上一动没动。Z是我妈的姓,这句话他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一点:沈昭主动告诉他,她母亲的姓氏,和那份手稿上的落款,对得上。她不是不小心说漏的。办案的人不会说漏。她是把这个线索,留在了他这里。
左边的屏幕上,潮汐又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