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波峰还剩十九个小时的时候,苏晚把最后一台相位监测仪埋进了冻土。
营地往北三公里,二十七个监测点排成一张网,网眼的中心对准泄漏点A,那道在冰碛之上悬了六天的"门缝"。联盟的设备比她们的先进两代,但接口协议老得像出土文物。苏晚和联盟技术员林雪并网并了一整夜,两套系统的数据终于能在同一块屏幕上跳动。
"涨了。"林雪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左边的屏幕上,潮汐曲线又抬了一格。三天前它还是平的,现在它像一段缓缓立起来的斜坡,坡顶在十九个小时之外。
苏晚没说话。她摸了摸右手食指的指腹,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在废弃车间第一次焊接星铸金时烫的。疤还在,说明她还在三维。这是她自己的土办法,比任何仪器都让她安心。
营房另一头,陆辰蹲在天启脚边,用扭矩扳手把胸甲护板的最后一颗螺栓拧紧,然后回半圈。
"三十七度二。"方锐在旁边念数字,红外测温枪对着那块温热的板子,"比昨天又高了零点一。你爸和你妈,越来越精神。"
"不是精神。"陆辰说,"是近了。膜破的时候,他们离我们最近。"
方锐叼着那根不点的烟,没接话。他今天卸了义肢做保养,右腿裤管空荡荡地搭在折叠椅上,人却比谁都镇定。老刘从医疗帐篷出来,给每个人的水壶里塞了葡萄糖,顺带量了一轮血压。
"都行。"老刘说,"高压没有一个超过一百四的。我这辈子没见过心态这么好的送死队。"
"不是送死。"陆辰说,"是去看。"
卫星电话是中午来的。贺兰钧在四千公里外的老鸦峡,声音穿过加密信道,失真得像隔着一层水。
"这边也在涨。"他说,"裂隙脉冲今晚开始爬坡,斜率和你们那边完全同步。我算过了,还是一比三千六百,一个数都不差。"
"一口钟。"苏晚说,"那头敲一下,这头响一个钟头。"
"不止。"贺兰钧顿了顿。电话里能听见他整了整衣领的声音,布料摩擦,很轻,但苏晚认得。"老鸦峡的脉冲在涨,说明敲钟的那只手,也在用力。喜马拉雅这边不是被动破膜,苏晚。那道膜,正在被人从两边一起挤。"
苏晚攥紧了话筒。
"你是说,裂隙那边也有人在推?"
"我说的是数据。"贺兰钧说,"数据不解释。解释是你们到了现场以后的事。"
电话挂断。苏晚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的天。高原的天蓝得不讲道理,一丝云都没有。她忽然希望那道膜撑住,再撑一天,再撑一个钟头都好。
然后她想起陆辰三天前说过的那句话,把希望收了回去。够用了。
傍晚,徐飞的侦察组回来了。
七组副组长趴在沙盘前,用红笔在冰碛上方画了一个圈:"他们扎在膜的正下方,海拔五千二百,比我们预估的高了四百米。二十一个核心成员,外围还有七十多个信众,白天烧三棱镜,夜里就跪成一排,不动,也不说话。"
"维度锚呢?"沈昭问。
"在这。"徐飞把无人机照片推到屏幕中央。
照片上,冰碛的顶端立着一个三棱柱框架,两人多高,通体银灰,三个棱面在夕阳下泛着一种不对劲的光,太匀了,像没有打磨过的镜子里映出来的夕阳。
苏晚只看了一眼,指甲就掐进了掌心。
"星铸金。"她说,"青藏公路上抢的那四百一十公斤坯料。他们没拿去卖,也没拿去造刀。他们造了这个。"
营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陆远征的手稿里写过,维度锚是能在局部"撑住"空间褶皱的装置。它可以稳定裂隙,也可以反过来,把一道门缝,撬成一扇门。
"驱离了吗。"沈昭问。不是疑问句。
"试了三次。"徐飞说,"红色管控令,口头警告,最后是强行带离。他们不抵抗,躺下来,手拉手,二十一个人躺成一条线。我的队员抬不动,不是抬不动人,是抬不动那个场面。有个老太太一直冲我们笑,说'孩子,别怕,门要开了'。"
沈昭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写完,她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在走,一格,一格。
在三维。
"最后一次驱离,波峰前四个小时。"她说,"再不行,就随他们去。我们的管控对象是异常,不是信教。"
散会后,她在库房门口拦住陆辰。
"贺兰钧那句'两边一起挤',你怎么看。"
"他没说错。"陆辰说,"十二年前老鸦峡那道门,是我爸从里面顶着,才没塌成灾。现在这边的膜从外面被人撬。撬的人不懂,门框一旦变形,里面顶门的人,要跟着变形。"
沈昭看了他两秒。这话的意思是:如果裂隙那边真有锚定者,裴岑的维度锚每撑开一寸,就有人在那边多扛一寸。
"你恨他们吗。"她问,"那些跪在雪里的人。"
"不恨。"陆辰说,"他们只是想接人回家。我用错了办法,他们用错了方向。想回家这件事,没有错。"
沈昭没再问。她在本子上又记了一行,字比平时写得慢。写完她抬头看北边的山,冰碛在暮色里只剩一道黑线,黑线上方,有一小片天空的星星,比别处稀疏。
那就是膜。
夜里十一点,冰碛之上。
裴岑让二十个核心成员排成三列,每人间隔一米二,面向那道看不见的膜。他自己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没有东西,只有一枚小小的三棱镜,用红绳挂在颈间。
"都到齐了?"他问。
"到齐了。"阿青说。她十九岁,是三个月前在遗属名单上被裴岑找回来的,母亲是柳河沟事故里"死于山体滑坡"的勘测员。她管裴岑叫先生,裴岑让她叫名字,她改不过来。
裴岑点点头,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夜空。
膜在星光里是看不见的。但他知道它在哪里,三个月来,他每晚都来这里,用皮肤而不是眼睛去看。膜在变薄。今晚,是它十二年来最薄的一刻。
"门要开了。"他说,"不要怕。"
身后,二十个人同时做了一个动作: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腹前,摆出一个三棱镜的形状。七十多个外围信众跪在更低处的雪地里,没有人出声。
裴岑伸手,按在冰碛顶端那根冰冷的棱柱上。
"各位。"他轻声说,像在跟很远的人打招呼,"我来接你们了。"
波峰在凌晨两点十一分抵达。
苏晚的监测网上,二十七个点位的曲线在同一秒立了起来,不是涨,是立,像二十七根同时绷直的琴弦。营地里所有的电子表在同一瞬间跳快了0.3秒,又跳回来。
然后,冰碛之上的那片夜空,破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柱。只是一块大约两人高的空间,忽然变得"不存在"了,星光到那里就断掉,绕开,像河水绕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断口越来越大,从一人宽,到一门宽,到一间屋子宽。裂开的边缘不是三维世界里任何一种边缘,没有参差,没有碎裂,切口齐得像一句写到一半突然收笔的话。四维的辐射从断口里涌出来,无色,无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先是耳膜深处一阵极轻的压力,像飞机爬升;然后是影子变了。
整个营地的人,影子边缘在一瞬间变得笔直,齐得像用刀裁过,并且不再指向月亮,而是指向那道断口。
"膜破了。"林雪的声音在抖,"不是潮汐冲破的,是被撑开的。维度锚在工作,曲率读数是人为的,是人为的!"
陆辰已经站在天启的脚手架上。胸甲的温度计跳到三十七度四,那块板子透过手套都是暖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舱内韩正阳的照片,把它翻扣在仪表台上。
"方锐,上电。"
"上电。"方锐把烟掐灭在雪里,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老刘,医疗组留守。苏晚,"
"我在网里。"苏晚说,"每个数据都记。"
天启的十九个关节依次解锁,蒸汽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炸成白雾。三米一高的钢铁巨人从卡车上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营地的灯光都暗了一档。
冰碛之上,裂隙完全成型了。
四维的光打在裴岑脸上。那不是任何一种三维的光,它没有亮度,却有"清晰度",被它照到的东西,连轮廓内部的细节都会浮现出来。裴岑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颈间三棱镜内部的每一道裂纹,都被那光照得纤毫毕现。
他笑了。
身后有成员想往前走,被阿青死死拽住。裴岑抬起手,没回头:
"别进去。"他说,"门开了,不等于现在进。升维不是死,是搬家,搬家要等车。"
"那我们等什么?"有人问。
裴岑望着裂隙深处,那里面有他等了十二年的东西。
"等一个开车的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