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到冰碛顶部,直线三公里,天启走了四十七分钟。
不是走不快。是每近一步,世界就"清楚"一分。
裂隙涌出的四维之光没有亮度,却有无处不在的清晰度。走出营地两公里之后,陆辰发现仪表盘上每一颗螺丝的丝口都看得见了,雪地上每一粒冰晶的棱面都在往下无限展开,像整片高原被人拿放大镜一层一层擦过。通讯频道里的杂音消失了,不是信号变好,是杂音本身被"看清"了,分解成一段一段干净的原件。
胸甲温度:三十七度六。
"辐射剂量到红线三分之一。"苏晚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很稳,"再往里走,普通人在四十分钟后会开始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你隔着星铸金,能多撑一阵。"
"什么东西?"
"不知道。"苏晚说,"柳河沟的档案里,活下来的目击者没人肯描述。他们说,描述不出来。三维的语言里没有那些词。"
陆辰没再问。他把天启的步频降下来,液压关节的嘶声在雪坡上一声一声,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翻上最后一道冰坎,他看见了教团。
七十多个信众跪在裂隙下方五十米的雪地里,排成整齐的七列,一动不动。听见机甲的脚步声,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惊慌。他们只是缓缓地、整齐地,向两侧挪动,让开一条正对着裂隙的通路,像仪仗,像迎候。
天启站定。
裴岑就站在通路的尽头,裂隙的正前方。四维的光从他背后涌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雪上,那影子笔直,边缘锋利,一动不动,仿佛影子才是本体。
他转过身来,看见了三米一高的钢铁巨人,看见了驾驶舱里那张脸。
然后他微微低头。不是敬畏的幅度,是确认的幅度,像在名单上核对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
"你就是陆辰。"
扩音器把陆辰的声音压成一片金属质感:"你是裴岑。"
"我知道你。"裴岑说。他的声音在寒风里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被那道光擦亮过,"三个月前,老鸦峡,你封住了一道门。三天前,定日,你在门外面扎营,等它开。你猜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们都一样,你在封住门,我在打开门,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不是一件事。"
"是一件事。"裴岑往前走了一步,"都在找父母。"
陆辰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停住了。
"你的父亲在门里面待了十二年。我的母亲在里面待了十二年。"裴岑说,"区别只有一个,你不想进去,我不敢出来。"
耳机里,苏晚的呼吸声顿了一下。陆辰听见自己的心跳,透过胸甲的钢板,从三十七度六的那块板子上,一下一下传回来。
"柳河沟,一百三十七个人。"陆辰说,"你给他们的家属看视频,告诉他们'人没有死,只是升维了'。三个月,一百三十七个信众。裴岑,你把人推进门里。"
"不。"裴岑摇头,很慢,"我给他们选择。"
他抬手指向身后跪着的人群。
"那七十个人,每一个我都单独谈过。我告诉他们第一句话就是:我不确定门那边是什么。我不确定他们的亲人在不在。我甚至不确定'在'这个字在四维里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唯一确定的是,三维给他们的答案是'死了,烂了,忘了'。他们不要这个答案。我就陪他们来找一个别的。找到找不到,是他们的事。推,是推不动一个不想走的人的,你封门的时候应该最清楚,你留得住门,留不住想进门的人。"
"他们不知道辐射是什么。不知道剂量是什么。你利用他们的痛。"
"你利用你的痛造了这台机甲。"裴岑看着天启的胸甲,目光停在那里,停了很久,"那块板子是热的。陆辰,三维的钢不会热。这里面装着什么?"
陆辰没有回答。
驾驶舱里,胸甲的温度计又跳了一格:三十七度七。那块板子贴着操作台,透过手套传来的温度已经不像金属,像皮肤。像有人隔着十二年,把手掌贴了上来。
裴岑收回目光,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任何得意,反而近乎疲惫。
"你看,我们连秘密都长得一样。"他说,"你把你舍不得的人装进钢里,我把我想念的人挂在脖子上。"
他抬手,碰了碰颈间那枚红绳系着的三棱镜。三棱镜的棱面上有一道裂纹,被四维的光一照,裂纹深处像嵌着一线极细的银河。
"我妈叫阮蘅。"他忽然说,"老鸦峡基地的后勤医生,不搞科研,只管给研究人员量血压、发维生素。十二年前,官方通知我,她死于山体滑坡。滑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舌尖上碾一颗石子,"一个从不下山的人,死于山体滑坡。我十四岁,我信了。一信就信了十一年。"
"后来呢。"
"三个月前,老鸦峡那道门被封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只有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十一页手稿的复印件。"裴岑说,"字迹很旧。画的是门的结构,膜的应力,还有一页,画的就是这个东西。"
他偏了偏头,示意身后的维度锚。
"图纸右下角有一行批注:'锚可托膜,亦可代叩。'"裴岑看着陆辰,"我知道那是谁的字。全中国只有一个人的学生,会那样写批注。"
驾驶舱里,陆辰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他父亲的字。他把那份手稿从老家地板下起出来的时候,一页一页拼过十二年的笔迹。可手稿一直在他手里,从没离开过。复印页是哪来的?谁复印的?谁在一个后勤医生的儿子等了九年的时候,把门的图纸寄到了他手上?
"裴岑。"陆辰的声音沉下去,"寄包裹的人,是谁。"
"不知道。"裴岑说,"我找过。邮路是断的,监控是坏的,纸袋上连指纹都没有。唯一多出来的东西,是纸袋内壁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写的什么。"
"'对不起,孩子。帮我把门打开。'"
风声从裂隙那边压过来,把后半句吹得很轻。陆辰坐在三米高的钢铁里,第一次觉得冷。十二年前布局封门的人,和三年前寄出开门图纸的人,是同一个。有人在三维的这一边,替四维的那一边,做着安排。
"你以为你在开门。"陆辰说,"你只是被人递了钥匙。"
裴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几乎温和。
"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就这一条,陆辰。"他说,"你被递过钥匙,你把它藏进了地板。我被递了钥匙,我去开了门。钥匙是真的,门是真的,谁递的,有那么重要吗?"
雪坡下方传来引擎声。三辆雪地车碾着冰辙爬上来,沈昭第一个跳下车,红色管控令的封条在风里响。徐飞带七组在十米外一字排开,枪口朝下,但都上了膛。
"星环联盟红色响应。"沈昭说,"裴岑,你涉嫌非法持有并转运危险物质四百一十公斤,涉嫌在管控区非法架设维度装置。维度锚,现在,关停。"
"管控令管得了人。"裴岑说,"管得了潮汐吗?"
"我再说一遍,关停维度锚。"
"它没有开关。"裴岑说,"星铸金的装置没有开关,沈组长,你们联盟研究了十二年,应该比我清楚。它只会烧完。烧完之前,谁碰它,谁就是柴。"
沈昭看他。然后她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在走。她又抬眼,越过裴岑,看那道裂隙。
裂隙近看不是一道"口"。它是一块不存在的区域,两个人高,一间屋子宽,边缘笔直。雪落进去,没有落下的过程,就消失了。星光到那里就断,断口的深处不是黑,是一种更稠的东西,看得越久,越觉得那不是空间的颜色,是时间的颜色。
"你们退到冰碛下面去。"沈昭对裴岑身后的人群说,声音不大,"波峰过了,但潮汐还在高位。裂缝随时可能扩,"
"不会扩。"裴岑说,"锚是定长的。门就这么大,够了。"
"够什么?"
裴岑转回去,面对裂隙,背对着所有的枪口和那台机甲。
"够说一声再见。"
风从裂隙的方向吹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气味,更像是"知道"。所有闻到风的人,都在同一个瞬间想起了一件自己以为忘了的小事。陆辰想起的是番茄蛋花汤的火候;沈昭想起的是一只快了四小时的手表;裴岑什么都没想起,他早就把自己的小事,全交给那道光保管了。
陆辰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
天启抬步,绕开跪着的信众,走向维度锚。三棱柱框架立在冰碛顶端,银灰的棱面在四维之光里泛着那种"太匀"的光。机械巨掌抬起,张开,五指围向柱身,
"陆辰。"裴岑背对着他,说,"我劝你别碰。"
"我拆过一道门。"陆辰说,"不差这一扇。"
"我不是说锚。"裴岑说,"我说的是你的手。"
他侧过身。四维的光从他脸上流过去,一半清晰,一半模糊。他的右手,已经伸进了外套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