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下车间的第三天,方锐发现苏晚把他的工位占了。
准确地说,是把他工位旁边那张从来没摆过东西的长桌占了。桌上摊着一台老式显微镜、三块从天启上换下来的废旧装甲切片、一沓打印纸,和一个从定日带回来的、装着淡青色霜屑的密封样品瓶。
而苏晚本人,正坐在方锐的工位上,盯着他的电脑。
"我说。"方锐叼着烟,没点,"你要用电脑,你自己那台呢?"
"我那台连不上内网。"苏晚头也不抬,"方锐,把权限给我。韩正阳给你造的那条左臂,全部技术文件。设计图、材料单、驱动代码,一样不能少。"
方锐的烟停在嘴边。
"韩叔的东西?"他皱眉,"那些文件锁死在我个人加密区,十二年没动过。你要它干什么?"
苏晚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方锐很熟悉的东西,三年前,她第一次算出星铸金编织参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个眼神。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吓人。
"定日的裂隙合上之后,"她说,"监测网最后三小时的数据我重新跑了一遍。有个东西不对。曲率读数回落的时候,不是均匀地落回零,是分两层落的。第一层落得很快,第二层落得极慢,慢到现在还没归零。"
"所以呢?"
"所以空间本身,有'两层'。"苏晚说,"一层是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几何。另一层藏在底下,平时跟第一层贴得死死的,裂隙撕开的,是上面那层;底下那层,只是被压弯了,没有破。我把这个结构画出来,"
她抓过一张打印纸,翻到背面,用铅笔飞快画了一个横过来的"8",又把下面那个圈描粗了。
"像不像一个字母?"
方锐盯着看了三秒:"Ω。"
"Ω。"苏晚说,"上面那个开口的圈,是会被撕开、会泄漏、会长裂隙的一层。下面这个闭合的圈,是撕不开的一层。柳河沟那天,老鸦峡那天,定日那天,门全都是从上面那个开口开的。十二年了,所有人都在研究怎么把开口缝上。没有人问过一个问题:底下这个闭合的圈,是什么?为什么它撕不开?"
地下车间很安静。老刘在角落煮面,锅里的水刚开始响。
"然后呢,"方锐的声音低下去,"这跟韩叔的义肢有什么关系?"
"定日的现场,你卸过一次腿。你保养的时候我看过一眼,接驳断面的信号。"苏晚说,"方锐,你的神经信号,在这条义肢里走的路径,跟军用义肢不一样。军用的义肢是'翻译':把四维生物电翻译成三维电信号,再驱动电机,中间有一次损耗,所以你阴天会闷,接口会卡。但你这条臂没有翻译层。你的神经信号进去是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它同时'懂'你的神经,又同时'懂'三维的电机。"
她顿了顿。
"一条肢体,同时工作在两个域里。双域结构。"
方锐慢慢把烟从嘴上拿了下来。
"韩叔给你造这条臂的时候,"苏晚说,"用的不是S型星铸金。是另一种配方,我从你臂里的编织线路推回去,那个晶格,跟苏伯韬手稿里所有型号都对不上。它是一个没登记过的新编号。方锐,那条臂你戴了五年,你知不知道你胳膊里装的,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第一块,或者说第一批,Ω型星铸金的样品?"
文件在深夜十一点解了锁。
方锐坐在旁边,全程没有走。加密区十二年没开启,密码他记得,韩正阳走之前给他的最后一句话里带着这串数字:"胳膊要是卡了,就开这个箱子自己修。修不好,找苏家的丫头。"
苏晚当时不在场。方锐也没告诉过她。此刻他敲下回车,扭头看着屏幕亮起来,粗声粗气地说:"韩叔五年前就说了,找你。"
文件一共两百多兆。图纸、材料单、工艺记录、驱动代码,还有四十七段韩正阳的工作日志,最后修改日期停在十二年前,柳河沟事发前二十天。
日志不是研究记录。至少不全是。苏晚跳着读了几段,有一段写的是方锐装臂第一天,攥着拳头不敢松,怕捏碎了什么,韩正阳陪他在车间坐了一夜,教他先用两根手指捏一颗钢珠,捏住,举起,再松开,"人得先信自己的手,手才肯替人干活。"还有一段只有两行:"伯韬兄新收养的丫头,寄来一件手工,用废电线编的绳结。编错得很离谱,经纬全拧反了,可那绳结比编对的还结实。我回信说,别纠正她。有些错,是别人教不会的路。"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丫头"。
苏晚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僵住了。
十二年前,她十岁,刚从孤儿院进了苏家的门。那年她用一只坏收音机里拆出来的电线,编了一个绳结,摆在书房窗台上。苏伯韬看见了,拿走了,说是"给老朋友看看"。她以为"看看"是一种大人敷衍孩子的话。原来那个绳结真的被寄走过,真的被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用两行字,护过一回。
十二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父亲的手稿还债、替陆辰的机甲拧螺丝、替方锐的图纸描线,原来早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有人在她的错处里,等她。
苏晚一份一份地看。看到第三份工艺记录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页废案。义肢的初版设计里,韩正阳在肩部接驳的位置画了一个环状结构,跟最终成品不一样,最终成品里,这个环被简化掉了。废案的批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是韩正阳的字,写得又快又潦草:
"环形晶格可承双域应力,惜成品率三十七分之一。远征笑我,说造一块废三十六块,不如不造。我说,不是不造。是等一个造得起的人。"
废案的最下面,画着那个横过来的"8"。上圈开口,下圈闭合。旁边三个字,被铅笔描了又描:
Ω猜想。
苏晚把这一页放大,放大到那行字占满整块屏幕。她坐着不动,很久。地下车间里只剩老刘那口锅的余温声,和头顶通风管道的低鸣。
"他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十二年前他就知道空间有两层。他知道S型只是在上层打补丁,补丁永远会被潮汐撕掉,所以他在找下层的材料。他造不出成品,成品率三十七分之一,一块成,三十六块废。他等的那个人,"
她停住了。
"等不到的。"方锐替她说完,"韩叔进门前,这世界上没人接得住。"
"现在有了。"苏晚说。
她转回屏幕,调出材料单,开始逐行核对。S型星铸金的编织参数她背得出,但Ω型的晶格指令是另一套语法,韩正阳的日志里只写了思路,没写全算法,中间缺着一段最关键的成型代码。那段代码,要用三十七分之一的成品率,一次一次试出来。
"要多少料?"方锐问。
"照废案的配比,一次实验用四十克S型坯料。"苏晚在心里过了一遍库存,"我们存的家底,够烧十一次。"
"十一次,成不了一块Ω。"
"烧完了,我再去捡。"苏晚说,"废料场还埋着半座山。"
方锐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行啊。工位我腾给你。丑话说前头,韩叔那页废案你要是烧成废铁,别哭。"
"我不哭。"苏晚说,"韩正阳等了十二年没等到的实验,我替他做。烧一块,我离他近一寸。"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替他做。她下意识用的还是"替"字。从小到大,她的动词都是这个:替苏伯韬誊手稿,替陆辰算参数,替联盟焊监测网。替字很好,替字让她从来不缺站着的理由。可是方锐刚才问她要多少料的时候,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够不够天启用",不是"值不值得",是"我想知道底下那层是什么"。
不是替谁知道。就是她自己想知道。
这个念头陌生得让她心慌,又新鲜得让她发烫。
凌晨三点,车间里只剩台灯。
苏晚把废案重新誊了一遍,贴在工作台正前方的墙上。誊到"等一个造得起的人"那行,她的笔顿了顿,在下面添了一行自己的小字:
"等到了。不是造得起,是肯烧。"
她退后一步,看着墙上的图。Ω的两个圈在灯下静静套着,上圈开口,像一道没关严的门;下圈闭合,像一只握起来的手。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陆辰发来的,就一句话:"苏伯韬说,手稿里所有提Ω的页脚都被人折过角。折痕很旧。你查的东西,我爸早就在查。"
苏晚回:"知道了。他去查门,我来查墙。"
发完,她关了手机,坐回工作台前,戴上放大镜,夹起第一块S型切片,落下了第一刀。
这不是陆辰的任务。不是联盟的任务。不是任何人的任务。
是她自己的。
十二年来,这个地下车间的灯,第一次为一个还没开始的名字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