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是坐了三十七个小时的火车,又换了四个小时大巴,才找到这个渔港的。
她的方法很简单,也很笨。裴岑的"升维宣言"视频她看了六十多遍,每一遍都一帧一帧地看。视频里没有脸,没有地名,只有声音和一面砖墙。但砖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小截干海带。她把截图发到三个沿海城市的本地论坛,问"哪里的老房子墙缝里会长海带"。有人回帖骂她矫情,有一个人回了一句:"我们这儿家家户户都这样。"
那是一个县级市的港口镇。她又花两天,把镇上能搜到的每一张街景照片翻了一遍,最后在一张三年前的游客随手拍里,认出了那面墙,墙后面是一家倒闭的造船厂。
她到的时候,造船厂门口坐着个补网的老人。她问裴先生在不在。老人打量她半天:"你就是昨晚发消息那个?"
孟晚愣住了。她没说过自己要来。
"他今早跟我打招呼,说这两天要是有个学生模样的姑娘来找我,就带她去防波堤。"老人收起网,朝海的方向努了努嘴,"去吧。他一个人坐那儿三个钟头了。"
孟晚对裴岑说的第一句话,是提前在路上排练过的,一共十四个字,她练了一路,怕说错。
结果走到防波堤跟前,看见那个洗得发白的外套的背影,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海风很大,把她的眼睛吹得发酸,她后来一直跟自己说,那是风吹的。
排练过的那句话是:"我叫孟晚,我想跟你们找门。"很简单的一句话,她在火车上对着车窗玻璃说了三十多遍。玻璃里那个瘦瘦的女孩每说一遍,就更不像敢说这句话的人一点。
来之前她给自己留了退路:如果被拒绝,就当是一场旅行。旅行这个词很好,旅行是可以一个人完成的,不需要任何人在终点等。她甚至查好了返程票,不订,只查。查过,就算去过了。这是她十七年人生里对付一切想而不得的东西的办法。
"你就是那个私信的。"裴岑没有回头,"我没回你。"
"我知道。"
"没回,就是我的回答。回去吧,学生。末班车五点半。"
孟晚站着没动。风把她的校服外套吹得猎猎响,她背着书包,书包里装着两件衣服、一沓卷子和一个充电宝。她说:
"你视频里说,门那边的人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个样子存在。"她的声音在风里抖,但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完了,"那门这边呢?我爸妈离婚以后,一个搬去了深圳,一个搬去了苏州。两个新家,一个客厅里挂着我小学的奖状,一个连照片都没摆。他们每个月各自给我打两千块钱,备注都写'生活费'。裴先生,人活着,也可以消失的,对吗?"
裴岑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什么。一个很瘦的女孩,刘海长过眉毛,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海。手腕上有一圈很浅的疤,不是新的,是愈合了很多年、自己长平了的那种。书包带子用别针别着,断过。
"多大了。"他问。
"十七。"
"高二?"
"休学了。"孟晚说,"上学期的事。他们说我是自己不上进的。其实我就是,"她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说法,"教室里四十六个人,每个人都有一坨热热闹闹的生活。我站在中间,像一间没开灯的屋子。没有人欺负我,这才是最糟糕的。欺负至少证明有人看见你。"
裴岑沉默了很久。
海浪一层一层推上来。他想起自己的十四岁,两个穿制服的人,三句话,一句"节哀"。想起十五岁,认领遗物,签字,把问题咽回肚子里。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孩子是从哪一刻开始,决定不在三维的世界里占位置的。
"我这里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没有什么能救你。我们是一群找死人的人,你一个活人,跑来凑什么。"
"我不是来找救的。"孟晚说,"我是来找事的。你们找门里的人,我可以帮忙。我会剪视频,你们那个宣言就是我帮着传的,我把它的链接挂在了我注册的三十七个账号下面,有个账号二十万粉。我还管得住一个一千多人的群,没人知道我十七岁。"
裴岑看着她。
"这些我都能干,因为我有的是时间,"孟晚说,"而且没人在等我回去吃饭。"
说完这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她心里说过八百遍,说出口是第一次。原来它这么轻,轻得像在报一个别人的天气。她等着裴岑露出大人惯有的那种表情,心疼,或者怜悯,两种她都受过,两种都让她想走。
裴岑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核对一份简历:"会剪视频,管得住群。行。管饭,不管住,你睡铺子里那张行军床。工资没有,零花记账。"
孟晚眨了眨眼。
就这样?她准备了一路的十四个字没说出口,准备了一年的自证一个字都没用上。这个人像是在招工,不像是在收人。她后来才明白,这恰恰是那天她能留下来的原因,所有大人的收留都要先掂量她的可怜,只有这一次,她的可怜不是入场券,她的用处才是。
被需要,原来比被可怜,重这么多。
裴岑最后还是把她留下了。不是心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防波堤那个老人耳朵背,铺子里缺个记账的、管船期的、看得懂潮汐表的。
但当晚,在铺子后头那间堆渔网的小屋里,他跟她谈了三个条件。
"第一条。"他说,"每三天,用一个我们指定的号码,给你爸你妈各发一条报平安。不用长,一个句号都行。有没有人回,你都不许看第二遍。"
孟晚张了张嘴,没反驳。
"第二条。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必须离开这里二十四小时。去县里,看电影,吃一顿有椅背的饭。回来不回来,你自己定。我要你知道,门一直在你这边开着。"
"第三条。"裴岑从脖子底下,把那枚红绳系着的三棱镜拿出来,托在掌心,"不问门那边的事。想知道,我讲给你听。你自己去猜的,都会猜错,因为我也全是猜的。跟着一个猜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也猜。"
孟晚看着那枚三棱镜。灯泡的光进去,出来是三道很淡的虹,落在她补了又补的鞋面上。
"我还有一个条件。"她说,"第四条。"
"说。"
"教我做那个手势。"她学着记忆里视频没有、但她从没见过的地方,三列人跪在雪里之前,微微躬身、双手交叠的样子,"我在你们别的视频里见过截图。我不懂什么意思,但我想学。"
裴岑站起来。他做给她看:腰弯下去,不多,十五度;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搭成一个三棱的形状。
"光进来是一束,"他说,"出去是好几种颜色。"
孟晚学。第一遍,手忙;第二遍,肩僵;第三遍,她忽然弯得很深,深过了十五度,像一株缺了很多年水的植物,终于找到可以往哪儿倒。她交叠着手站在渔网中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渔网上,没有声音。
裴岑没有安慰她。他只是站在旁边,等。
他知道这一哭跟教团没关系,跟门没关系。这一哭攒了很多年,从一间没开灯的教室里开始攒,从两笔备注写着生活费的转账里开始攒,今天终于找了个地方落下来。这种哭不能劝。劝,就是把它重新赶回去了。
过了很久,孟晚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说了一句让裴岑在很多年后都记得的话:
"原来下跪的反义词,不是站着。是有地方跪。"
铺子里的日子从第二天开始有了形状。孟晚五点半起床,先去堤上看潮汐表,回来烧水,把账本上老人歪歪扭扭的数字一格一格誊清楚。白天她剪视频,剪得比谁都认真,每一条不写门,只写"失踪的人没有消失",她比裴岑更懂怎么让十七岁的人听进去,因为她就是十七岁。有粉丝私信问她是不是大人扮的,她回:"大人说不出这种话。"
第三天,她给深圳和苏州各发了一条报平安。她盯着发送键看了很久,最后按裴岑教的,只发一个句号。第二天早上她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两边都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账本上,继续誊数字。这一次,没有再看第二遍。
同一天夜里,四千公里外,地下车间的灯还亮着。
苏晚烧废了第三块S型切片。她摘下放大镜揉眼睛的时候,监测终端忽然响了一声,不是她设的Ω实验提醒,是老鸦峡那条常年在线的基线,跳了一个异常值。
她调出曲线。B点,青藏高原腹地,安静了两个月零六天的那个泄漏点,在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脉搏抬了一格。
不快。也不大。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一个身。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抓起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