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是分两路的。
陆辰和方锐走重型线:天启平板车加一辆补给卡车,沿青藏公路西进,在沱沱河以南拐下国道,直插无人区。平板车是方锐连夜改的,为了给天启的四点七吨腾出重心,他把车厢后轴加了两组减震,焊上去的钢板还没上漆,在清晨的光里泛着崭新的灰。补给卡车里装的不只是燃料和零件,苏晚塞进去两台备用声呐、一箱星铸金残料,还有一张她手绘的B点地质剖面草图,页边写满了她那种蚂蚁大的字。
沈昭走快速线: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一辆载着徐飞和七组三个队员,一辆载着林雪和半车监测设备,从格尔木机场直飞过来的货机在凌晨四点落地,接上她们,连夜往南赶。
两条线之间隔着三百公里和两千米的高差。约定的汇合点在海拔四千五,冰原上一处废弃的地质标志桩,联盟的地图上有,实地已经锈成一根黑铁杆,在风里呜呜地响,像一根没人吹的哨子。
苏晚留守地下车间。临行前她只对陆辰说了一句话:"监测网对B点的通道我全线开放了。到了地方,别急着钻探,先给我十二个小时的被动声呐。"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东西在睡觉。"苏晚说,"你想看清楚一道门,最好在它醒着之前,先把周围的地图画完。"
陆辰挂了电话。天启的平板车在凌晨的高速上颠簸,驾驶室里只有仪表盘的绿光。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没睡。三天没怎么合眼的人,一闭上眼反而清醒。
凌晨五点,车过青海湖。湖面在晨曦里是一整块沉静的灰蓝,鸟群沿着岸边飞。陆辰忽然睁眼,看着那片水说了一句:"二十一年前,贺兰霆就是在这片高原上按的起爆钮。"
方锐在副驾上啃着压缩饼干,含糊地接了一句:"青海湖再往南三百公里,没人烟的地儿。就为了一道'地震异常区'。"
"他用十七年确认那道门不是地震。"陆辰说,"然后联盟用一次起爆,替他确认了那道门也不是能用炸弹关掉的。"
平板车碾过一段冻土路,整个车厢晃了一下。天启在帆布下面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头被运往战场的大象,在笼子里换了个姿势。
中午,海拔四千一,推进器开始出问题。
先是液压系统的响应变钝,高原的稀薄空气让散热效率下降,油温爬到警戒线的三分之二。方锐把仪表数据调出来看了一遍,骂了一声娘,钻进天启的检修舱里,一待就是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他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把改过参数的芯片:"进气道口径我改小了,混合比往浓里调了一档,点火时序延迟了三度。跑是能跑,功率掉百分之十八。"
"能跑就行。"陆辰说。
"能跑和能用是两码事。"方锐把芯片插回控制盒,"再往上,四千五以上,每爬一百米,效率再掉一个点。你要是指望它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还像在定日那么生猛,做梦。"
"够用。"
方锐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懂这句话的用法,这句话不是给天启的,是给驾驶员的。这几天陆辰把这俩字说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给自己灌一种奇怪的、不占重量的燃料。
下午三点,海拔四千五。驾驶舱里,陆辰开始头疼。
头疼之前,胸甲先给了他一个信号。温度计从三十七度整跳到了三十七度二,在定日之后,那个数字一直稳稳地停在三十七,像焊死了一样。现在它动了。不是热,是那层隔着钢板的温度,变得比平时更清晰了一点,清晰到他能感觉到它在随着他的心跳起伏,一下,一下,贴着他的手背。
他忽然不确定,是自己的心跳撞上了钢板,还是钢板在替他数心跳。高原上,人心跳快了,这块板子就跟着快。十二年前在里面的人,是不是也在替他喘不上气。
然后头疼就来了。
高原反应不是一下子来的。先是太阳穴两侧一阵一阵地胀,像有人在里面用指节敲墙;然后是耳鸣,风声和液压声之间多了一层很细的高频音;最后是呼吸,他盯着仪表盘看了三秒,才发现自己在用嘴呼吸。
他把驾驶舱的温度调低,灌了一口葡萄糖。手背上的血氧夹跳出一个数字:八十三。
八十三。正常人该是一百。他能感觉到心脏在替肺加班,一下一下,敲得又快又重。
频道里,沈昭的声音切进来,带着耳机里的电流沙沙声:"陆辰,你刚才过了垭口之后,心跳数据一直偏高。你在驾驶舱里待了多久了?换人。"
"没人可换。"他说,"天启只有我会开。"
"那你下来。"
"沈昭,海拔四千五。"陆辰说,"我没有高原体质,但天启有。我替它难受,它替我站着。"
沈昭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你身体不行。"
"够用。"陆辰说。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他听见频道那头,沈昭像叹了口气,又像没叹。接着是林雪小声的一句:"沈组长,他的血氧,"被沈昭用一个很轻的手势掐断了。
陆辰靠在驾驶座上,笑了。血氧夹被他摘下来,塞进工具箱最底下。有些数字,自己知道就够了。
傍晚,两队在海拔四千五的冰原上汇合。
说是冰原,其实是一大片被冻土和稀疏草甸覆盖的高台。风从西边来,无遮无挡,把经幡、车旗和每个人的领口都吹成一个方向。极远处,雪山的剪影横在天边,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画纸的边角。
沈昭的车队先到,已经扎好了帐篷。七组三个队员正用铁锹在冻土上夯出一圈营地围栏,无人区的晚上,风大到能把帐篷钉拔出来。林雪在越野车后面搭起一个简易的被动声呐阵列,四面麦克风对准地下,像四只耳朵贴在大地的胸口。
陆辰把天启从平板车上卸下来,让四点七吨的钢铁重新站在冻土上。落地的那一下,他感觉整片地都在脚底下震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像大地掂了掂这份重量,确认接得住。
方锐在营地中间生了一堆火。高原的柴火是压实的牛粪饼,火苗不大,但稳,蓝莹莹地贴着地面烧。几个人围火坐下,谁也不急着吃饭。徐飞把压缩饼干泡进开水里,林雪捧着保温杯,陆辰和沈昭各占火堆一边,中间隔着升起来的烟。
'几点了?'徐飞问。
沈昭抬腕看表。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在海拔四千五的夜里,在四口钟的其中一口正下方,那根秒针走得跟华北平原上任何一个夜晚一样稳。
'九点二十。'她说,'声呐还有十个小时。'
"声呐数据要十二个小时。"林雪说,"苏晚姐的要求。在那之前,我们只能确定一件事,这个坐标的地表,一切正常。"
正常得过分。
没有裂缝,没有塌陷,没有霜圈,没有那种"太匀的光"。B点方圆两公里,草长得均匀,冻土冻得均匀,连风化的石头都分布得均匀。像一块精心铺平的地毯,底下藏着什么,面上连一个褶都没有。
陆辰从驾驶舱里爬下来,站在风里缓了缓,走到沈昭旁边。两个人都看着那片毫无异样的地表,看了很久。
"太干净了。"沈昭说。
"太干净了。"陆辰重复了一遍。
徐飞在五十米外喊了一声:"组长!过来看看这个,"
他蹲在一道浅浅的沟坎边,手里捏着一块东西。陆辰和沈昭走过去,徐飞把那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金属片。大约巴掌长,边缘磨得发亮,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像被什么东西在地上反复拖擦过很多年。金属片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大部分被磨没了,只剩下几个字母和数字的轮廓:
H-17。
沈昭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他:"眼熟吗?"
陆辰盯着那几个字符,手指微微收紧。
"眼熟。"他说,"贺兰霆的试验档案里,器材编号就是这个格式。二十一年前,青海早期试验,器材清单H字头。"他抬起头,看向南边那片苍茫的、空无一物的冻土,"方锐说这片无人区没人来。可这块东西,被人拖了不止一年。"
风从南边压过来,吹得金属片在他指尖微微发烫。
他忽然想起苏晚的话:先画地图,等它醒。
有人在它醒之前,已经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