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第一根锚桩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
四根桩体是方锐连夜铸的,两米一,手腕粗,星铸金包钢芯,表面留着铸造时的纹理,来不及抛光。桩位取贺兰霆笔记本上第一个标"渗"的点,方锐换算的坐标,误差压在半米内。天启用吊臂把桩竖起来,陆辰在驾驶舱里对位,对讲机里方锐的声音顶着高原的风:"往东三公分。"
桩尖入土的瞬间,冻土像咬住了牙关,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响。
电流接通。不是贺兰霆那种模拟的"假压",桩是真星铸金,电流只是引子,让嵌在晶格里的信息态锚苏醒,向裂隙递一个真实的"压"。
声呐屏上,那道四十八秒一潮的波形,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它拉长到四十九秒,又缩回来,停在四十八点七秒,像一个人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它感觉到了。"方锐说。
驾驶舱里,陆辰的手在操纵杆上停了一下,胸口那块板子,隔着帆布,跳了一下。不是心跳。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温度计:三十七度三,比早上又涨了零点一。
信息态锚苏醒的时候,胸甲里那个信息态,也跟着醒了一下。
"韩叔。"他轻声说了一句,没有下文。风很大,没人听见。
苏晚的声音从远程频道里传来:"压住零点三。四枚全上,百分之一出头。"
百分之一。四口钟在六十七天后同时响,他们用四枚锚桩,按得住百分之一。
陆辰从驾驶舱爬下来,风灌进领口。他蹲在天启右前轮旁边,把吊装时震松的一颗螺栓拧紧,先紧,再回半圈。然后才站起来,走到桩边。
"不够。"他说。
"差多少?"沈昭问。
"封死一口钟,满配锚桩七枚,贺兰霆那七个标注点,一个都不能少。四口钟,二十八枚。"他顿了顿,"我们现在七枚,算上拆胸甲。我需要更多星铸金。比现在多十倍。"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秒针正正地走过十二点。她没说话,把表扣回去。
"联盟有储备。"她开口,"深地安委的库房里,有一个标准批次,够铸三十根满配桩。三十根,加上Ω的加成,够把四口钟都钉死。"
"然后呢?"
"没有然后。"沈昭说,"那个批次批的是'稳定裂隙'项目,评估期三年。调拨单要执委签字。"
"三年。"陆辰重复了一遍。六十七天和三年之间,隔着他够不着的一条河。
"所以走联盟的路,走不通。"沈昭说,"不是联盟坏,是联盟慢。它永远要先把自己摘干净,才肯动手。核弹是例外,因为核弹快。"
"你爸是执委。"陆辰说。
沈昭的手指在表带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我可以回去一趟,以'高原评估'的名义,名正言顺。库房的调拨单、那三页卷宗,我一起想办法。"
"他们会给你签?"
"不会。"沈昭说得很干脆,"但我会让他们不得不签。我不打包票。"
第二根桩打在了裂隙西侧,贺兰霆标注的第三处"回渗"点上。
钻机下去两米,碰到了硬东西。方锐骂了一声,换低速,又转了半圈,才把钻头提上来,下面不是岩层,是一截断在岩里的钢桩根。锈得只剩骨头,断面齐整,像是被人锯断的,桩身上依稀还有编号的凹痕,磨得认不出了。
"贺兰霆的桩。"方锐说,"钉在岩层里十六年,拔都拔不动。"他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那截断根,声音发闷,"他补了三十七根,断在这儿的是第几根,没人知道了。"
陆辰也蹲下来,看了很久。
方锐重新定位,把孔位往旁边挪了三十公分。新桩打下去的时候,旧桩的断根就在旁边,两根桩隔着三十公分的地层,一旧一新,像是有人接了一棒。
风从南边来,吹得那根锚桩嗡嗡作响。陆辰想起夜里镜子里那双眼睛,想起裴岑说的"让他们自己选"。裴岑要的是让人选。他现在做的是不让人选,把门焊死。他不知道哪个更对。
"苏晚在研究一种新东西。"他说,"Ω型。同样的料,效率高一个量级。七枚能当十四枚用。第6块在炉子里,成型代码推了一半。"
"成了吗?"
"她说还差一口气。炉温稳住了,晶格应力只有理论值的七成,在等它自己长。"陆辰说,"如果成了,加上联盟那三十根,也许够用。"
"也许。"沈昭把这个词放在秤上称了称,没再说别的。
打桩的间隙,陆辰给苏晚拨了一次视频。
屏幕那边的炉房很暗,只有炉口一片红。苏晚蹲在炉边,头发随便扎着,几绺贴在额角,眼圈底下是青的。她没抬头,先开口:"桩压住零点三,我看见了。够不上。"
"第6块呢?"
"在长。"她说,"预应力差最后一截,急不来。炉子稳着,我也稳着。"她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去摩挲食指内侧那道旧疤,她自己摸了十几年的伤,"你那边,裴岑,走了?"
"走了。"
"走了好。"苏晚说,"他在,你分心。"
陆辰没接话。屏幕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晚又说:"对了,拟合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四维辐射不全是破坏。它经过某些样本的时候,会留下结构,像盐从溶液里析出晶体。我还在查。"
"什么意思?"
"不知道。"苏晚说,"但破坏的东西,不会自己排成队。你先忙你的,有结果我叫你。"
她挂了。屏幕黑下去,只剩炉口那片红,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陆辰放下手机,一抬头,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昨晚,你在裂隙边待了一夜。"她忽然说,语气像在陈述一条案情记录。
"嗯。"
"见到什么了?"
"一面镜子。"陆辰说。
沈昭没追问。她办案十二年,知道有些话问到尽头,人就答不出来了。她只点了点头,说:"镜子照出来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真的。"
"也不一定都是假的。"
"那你就更得回来了。"沈昭说,"别留在镜子里。"
远处,徐飞攥着通讯器小跑过来,神色不对。
"组长,联盟加密频道,外勤七组整组召回,三天内报到,理由是'高原作业安全评估'。"他把通讯器递过去,"另外,海事卫星拍到船队残骸区有规律光源,间隔六小时一次。联盟公开说法:漂浮物反光。"
沈昭接过通讯器,看了一眼,又看向陆辰。
"召回。"她说,"三天。不是巧合。"
"C点。"陆辰说。
"C点。"沈昭说。
两个人站在那根桩旁边,风从中间穿过。声呐屏上,四十八点七秒一潮的波形还在走,像一口钟,耐心地等着和另外三口一起响。
"我回去。"沈昭说,"库房、执委、卷宗,我走联盟那条路。"
"先去C点。"陆辰说,"船队那个信号,得亲眼看看是什么。看完你再回去报到。"
"三天内报到。"
"那就让他们等。"沈昭说,"他们召回我,是为了让我离开这儿,不是为了让我准时。"
"封海是联盟的封锁区。"徐飞提醒了一句,"进去,就是违令。"
"违令的事,我又不是第一次干了。"沈昭说,"以高原评估转场监测的名义,船租民用的,深潜服走外勤装备库,三件事,三天内办齐。办不齐的,我拿调令去压。"
"深潜服。"陆辰说,"下潜的人选,"
"我。"沈昭说,"深潜三千米的资质,外勤七组只有我有。你开天启,方锐改装备,苏晚看数据。分工就这样,有异议现在提。"
没人有异议。风从桩间穿过,带着冻土化开的气息。
方锐把叼着的烟从嘴角拿下来,掐了掐烟蒂,接话:"天启水下改造,五天。联盟封海三个月,够我拆一半再装回去的。"
"五天。"陆辰说,"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苏晚的消息还停在"数量级不会变了"那一条上,没有新的。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回帐篷收拾设备的时候,阿青在门口等他。
"先生让我给你带句话。"阿青说,"他说,你要是哪天想通了,渔港见。"
陆辰没说话。
"他会回来的。"阿青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阿青说,"等就是了。"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他回答。
出发前,陆辰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新桩。桩顶的指示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隔着两百米地层,底下那口钟还在呼吸,四十八点七秒一潮,比昨天慢了零点二秒。慢得很小,小到几乎可以骗过自己:他们正在赢。
一个往海,一个往回。
分歧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封"和"开"那两个字被说出口的那天,就开始了。只是今天,他们第一次把分歧摊在桌面上,各自选了路,沈昭走联盟那条,陆辰走自己的那条。两条路会在哪里重新交上,谁也不知道。
但六十七天之后,四口钟一起响的时候,站在门口的人里,会有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