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基地比沈昭离开时安静。
她上次从这里走的时候,这里的门卫还会朝她点头,叫她"沈组长"。现在他们见她会顿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把目光挪开。她走进大楼的时候,门禁扫了她的工牌,读卡器响了一声,值班员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放行了。但那一眼沈昭认得,那是看"被审查人员家属"的眼神。
她先去交报告。"高原评估转场监测",白纸黑字,签收,归档,一切正常。然后她去调拨组,递上星铸金调拨单的申请。值班的女文员翻了两页,把单子推回来:"沈组长,这个单子,需要执委签字。"
"我知道。沈正邦执委签字,文件在这,"
"沈正邦执委,"女文员打断她,声音平得像念条文,"昨晚已经被停职。涉及十二年前掩盖协议中的越权行为,即日起接受联盟纪律审查。他名下的所有签字权限,同步冻结。"
沈昭站在原地。
"那单子怎么办?"她听见自己问。
"等审查结束。"女文员说,"或者,您换一位执委签字。"
沈昭没换。她转身出了调拨组,走廊里灯管白得晃眼。她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她父亲的号码。占线。再拨。占线。第三次拨的时候,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小沈。"
走廊拐角,王明远站在那里。他比十二天前老了十岁,头发乱了也没梳,袖口有一块茶渍。他朝沈昭使了个眼色,往消防通道走。沈昭跟过去。
"你爸昨晚被带走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王明远压低声音,"他说,'来了'。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谁带走的?"
"执委办的直接执行,没走正常的程序。"王明远说,"理由是十二年前那份协议,他签了,协议本身没问题,问题在'越权'。说他没有向执委会报告全部内容。可那份协议是他签的,内容也是执委会定的,他往上报谁?"
沈昭没接话。她知道答案。十二年前那份协议,最终拍板的人从来不在执委会的会议纪要里。那七个人只是签字的。真正的决定,从更上面下来,从那个二十年前组建了联盟、如今隐居在某个疗养院里的老人那里下来。
"北极星。"沈昭说。
王明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点了点头。
"二十年前,联盟还不是联盟,只是一张会议桌和七个人。"王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天花板有耳朵,"北极星就是那时站出来的。他定规矩,他拍板,他让所有人相信,只要跟着他,人类就还有救。十二年前裂隙出事,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掩盖'的,是他。现在要清掉所有知情的,还是他。"
"他今年多大?"
"快七十了。"王明远说,"早就退了,住在外地,不见人。但他退而不隐,联盟的大事,还是从他那儿定。我们这些老人私下叫它'上面'。小昭,你爸不是被执委会拿下的,是被'上面'拿下的。执委会只是替他执行。"
"协议上七个人。"沈昭说,"十二年间,走了两个'意外'。现在第三个,是我爸。三个都是知情人。"她看着王明远,"王叔,你告诉我,这不是审查,是什么?"
王明远没回答。他摸了摸袖口那块茶渍,像在摸一道旧伤。"小昭,别查了。你爸被带走前托人带话给我,他让你把七组的活干完,别的,一个字都别提。"
"提什么?"
"提C点。"王明远说,"提清晖号。提你妈。"
沈昭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防水箱里的那封信还压在她肩上的包里,妈妈的信,第十三封信。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
"他在哪儿?"
"西山疗养院。"王明远说,"B区。你进不去的,探视单要先过审查组。"他顿了顿,"但B区朝东那面,有一排窗。从外面那条防火道上,能看见。"
沈昭站了一小时。
西山疗养院B区,朝东那面窗。玻璃是单面的,从里面看是镜子,从外面看是病房。沈昭站在防火道上,隔着一条草坪,看着第三扇窗。
秋天的风从山脊上翻下来,卷着枯叶,打着旋掠过防火道。疗养院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穿过窗缝的声音。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从走廊里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噜,咕噜噜,像一台老钟在走。沈昭想起小时候,母亲书房的挂钟就是这样的声音。母亲走的那年,她把那台钟带走了。钟走了,人没回来。
沈正邦坐在窗边的椅子里,膝上盖着一条灰毯子。他比沈昭上次见到时瘦了,下颌的线条更硬了,头发白了一茬。他没有看书,没有看窗外的树,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的墙。
他可能知道沈昭在外面。也可能不知道。
沈昭站着,没有动。她想起十二年前,她高考完那个暑假,父亲送她去军校。校门口,父亲把行李递给她,说:"深海比高原安全。"她那时以为他在说专业。现在她知道了,他在说他自己,说他自己挑的那条路,说那条路尽头会有什么。
她又想起更早的事。想起她八岁那年,父亲深夜回家,外套上沾着泥,一言不发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她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看见父亲把一叠文件锁进书房的铁柜,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放着,洗澡也不摘。那时她以为那是工作。现在她知道,那是协议,十二年前的协议,他从签字那天起,就开始为它付账。
十二年,七个人,两个"意外",一个软禁。她父亲是第三个。下一个是谁?她不敢想。
玻璃那头的沈正邦动了一下。他抬起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头,看向窗外。他看见了她。隔着单面玻璃,他不知道她看没看见自己,但他像是对着那面镜子,微微摇了摇头。
沈昭的喉咙发紧。她没有哭。她把手伸进背包,摸出那封信,妈妈的第十三封信。她把信举起来,隔着草坪,隔着玻璃,举到那扇窗前,像给一个看不见的人看。
沈正邦看不见信上的字。但他看见了那封信。他的身体顿住了。然后,沈昭看见,他放在膝上的两只手,缓缓地,收紧了。过了很久,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空气中,慢慢写了一个字。
沈昭认得那个字。那是"门"。
他没有写"走",没有写"救",没有写任何一句话。他写了一个"门"。
沈昭把信收回去,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想去撞那扇门。她怕她撞开了那扇门,父亲还是只会对她摇头。
走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路灯底下,低头检查手腕,秒针在走。秒针还在走,说明这里还是三维。
但三维越来越不安全了。
十二天前她离开高原的时候,裂隙的波形还在48秒一潮。四口钟还在67天之外。她的父亲还在执委会的会议室里,替她挡着那些她不知道的东西。而现在,挡着的人被请进了疗养院,理由是一份他十二年前签过的协议,协议还在,签字的人却被说成"越权"。
沈昭没有回宿舍。她回了外勤七组的驻地。
七组的办公区灯亮着,但气氛不对。徐飞在门口等她,脸色很难看。他递给沈昭一份文件。
"刚到的。"徐飞说,"联盟命令:外勤七组整组移交指挥权。新组长明天到任。"他停了一下,"沈组长,你的权限,从今晚零点起,冻结一半,海外行动、装备调拨、加密频道,全部需要新组长签字。"
沈昭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落款。执委会,签发,即日生效。命令下方,附着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陌生而整齐:
"七组现有任务,由我接管。沈昭同志可休整,无需过问。,戴维·陈"
沈昭把文件放回桌上。
"戴维·陈。"她说,"外勤三组的。"
"你认识?"
"军校同期。"沈昭说,"他不问对错,只问组织利益。"她顿了顿,"外勤三组,专门接'上面'不写进纪要的任务。王明远说过一句话,三组的人不是战士,是手术刀。用完了,要消毒的。"
"消毒?"
"就是让人看不出来,那里动过刀。"沈昭说,"戴维·陈是三组组长,手术刀里最利的一把。"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基地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像一座城在入睡,"他把手伸到七组来,说明上头要动的不只是我爸。是整条线。"
"那C点?"
"C点的事,联盟还不知道。凝析机还在门边,涂料三天内到高原,桩还在打。"沈昭说,"他们能冻我的权限,冻不了海底的机器。"她顿了顿,"把加密频道的备用通道留着,新组长上任之前,我还有一夜。"
徐飞看着她:"你打算干什么?"
"把该传的数据传完,该签的单子签完。"沈昭说,"然后等天亮,看看那个戴维·陈,想从我这儿拿走什么。"
窗外,一辆黑色的车驶进基地大门,没有开灯,像一条夜行的鱼。沈昭看着它,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一扇还没有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