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 第十章 | 打工人
罂粟是从何时起、由何人带入、又如何扩散开来,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楚。
当务之急,是遏制其泛滥的势头,以及,想办法刮掉军中毒瘤,尽快培养新生力量。
我越听心情越沉重。
这种现状,一年时间够做什么?
况且,如果不能根除罂粟,即使有新的兵源,也有可能沾染毒瘾。
趁李龚南做实验的时候,我戴着魔戒,反复阅读林则徐在禁烟时的历史记录,并整理出一些切实可行的方法。
但是,在我把这些谏言呈给太子的前一刻,我犹豫了。
我无法解释这些计策的来源。
又是做梦梦到的吗?这也太巧合了。
如果预知梦的内容可以精准投放,那太子必然要求我做点别的梦——比如,他何时登基?
我把写好的进言书压在妆盒底部,扮好男装,跟李龚南手拉手走向议事堂。
今日的议事堂,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那么,巡边随行人员暂且这么定下。具体行程细节就交给岑大人和岑世子来安排。三日后启程。”
我和李龚南到的时候只听见太子说了这些话。随后,在场官员纷纷告退,包括岑老爷。岑杰却被太子的一个眼神给留了下来。
等众人都走了,太子第一句就是调侃我:“小表妹今天午睡挺香啊,起晚了。”
“臣女知错,请殿下开恩勿怪……殿下方才提到,巡边?”
“是。近来传回的线报,信息混乱,多有出入。孤打算亲自去边境看看。”
哇,太子这是要亲临缉毒前线吗?
忽然对他有点肃然起敬。
我难得真心实意地向他一拜:“边境人员鱼龙混杂,局势瞬息万变,万望殿下务必小心,保重万金之躯!”
“既然小表妹如此担心,要不,你陪孤一起去?”
啊?这可使不得!虽然我尊敬你,但还没到甘心替你卖命的程度!
不等我推辞,李龚南抢先说:“殿下,她的身体受不了长途跋涉,带着反而是累赘。况且时值隆冬,边境苦寒,她去不得。”
“说得也是。那就,由你代劳吧。”
“殿下!李公子他正在为臣女研制解药……”
“放心,孤将章太医留在云州,保你平安无事。对了,还有阿杰,阿杰也会留守,毕竟快要当父亲了。小表妹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阿杰。”
太子微笑着,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殿下……”我仍欲周旋,但被扯了一把袖子。
“臣愿效犬马之劳。”李龚南上前一步,抱拳道:“正好昨日臣与章太医商议,缺少几味西域特产药材,望殿下恩准臣借此行机会寻购。”
“准了。需要什么药材,你列个单子呈上来。”
“谢殿下。”
眼看阻止无望,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问道:“敢问殿下,此行计划多长时间,都去哪些地方?”
“归期嘛,自然是事情办完了就回来。”太子话锋一转,“小表妹要是真心担忧,不如再多睡点儿觉,看看能否再梦到些什么?”
“臣女……自当尽力,只是不敢保证……”
李龚南又拉了拉我的袖子,我适时闭嘴。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里。阿杰,你给他俩说说方才错过的关键信息。明日后日不议事,各自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散会之后,还没回到东院,我就开始跟李龚南抱怨:“刚才太子点你,干嘛那么积极!刚团聚没几天,你又要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两手一摊:“给人打工么,当然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态度积极还能给老板留个好印象……不想被指挥,除非自己创业当老板啊。”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你啊,眼看要出差了,可千万管住这张嘴!”
他呜呜两声,不知是同意还是抗议。
然后,掌心感到一点潮湿温热的触碰。
我触电般松开手:“干嘛?你矜持点,这可是在别人家。说好了不乱来的。”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我:“丽婷,我都素了大半个月,马上又要出差去了……”
不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仆人路过。我感到耳根子发烫。
“那也不行!岑府人多口杂,你不要脸我得要。”
他坏坏一笑:“在岑府确实不方便,可云州又不是只有岑府一家。”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既然明天和后天都放假,那我们……”
***
水云居,云州城郊的温泉山庄,按现代评级最少五星。
一场恶战刚刚结束。
我胡乱披着锦被,横压在某人的腰上,伸长胳膊去够床边矮几上的茶杯。
顺便使坏地蹭两下。
贤者时间,名不虚传。这样都无动于衷。
“水……我也要喝水。”
身下传来某人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在他眼前掉转茶杯,坏笑道:“一滴都没有了哦。”
李龚南抬手盖住眼睛:“你……等会儿,等会儿再收拾你。”
话是狠话,但语气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我笑了一阵,而后扶着腰爬下床,倒了两杯水。
五星级酒店的水,当然不是普通的水。不知加了什么料,闻着有花香,尝起来却有股甜丝丝的果味。
“在这儿住一晚得多少钱啊?”我把水杯递给他,随口问道。
“钱都花出去了,别管那么多。”他一口气喝完,又把空杯递还给我,“使劲喝吧,争取喝回本。”
我懒得再跑一趟,便把手中剩下的半杯水倒给他。
“头一次听说喝水能把住宿费喝回本。这水,就算拿来泡澡,恐怕也回不了本吧。”
他又喝了一口,恢复些许力气:“泡澡当然不能用这水。屋外就是温泉呀,你想啥时候去?”
我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阴沉欲雪。
这种天气,偏要远行,还是去往更冷的地方。
我轻轻叹气,裹紧了小被子:“大冬天的,户外……我这小身板,还是算了吧。”
“那多可惜呀,这么贵的房费。”李龚南放下空杯,侧身半躺,枕着小臂看过来,“一下水就不冷了,真的。试试?”
“要试也不是现在。现在有点饿了,先吃饭?”
“也行。”
他起身穿上长袍,出门点餐。
不一会儿,精致而丰盛的菜肴便摆上外间的餐桌。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屋内暖意融融,烛光摇曳,食物和美酒的香气悠然飘散。
我明白此时聊正事是破坏气氛,但就是忍不住。
“你这一走,山高路远的,没电话没网络,写封信都不知道该寄往哪里……”
他抿了一口酒,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摇摇头:“把信给岑杰吧。他跟太子有专门的联系渠道。”
我夹了一口菜,边嚼边抱怨:“那多不方便,等于明信片,好多话都不能说。”
“那……我们来设计一套暗语系统。”李龚南眼睛一亮,语速加快,“比如,正文第一个字的音调代表间隔几个字。从第二个字开始,按固定间隔,交替使用声母、韵母、音调,组成新的拼音……”
“有点意思,”我也起了兴致,“不必每封信都用暗语。如果要启用,就在明信中提一件我们都知道不对的事情,比如——月亮上住着神仙!”
“妙啊!”他放下酒盏,起身找来纸笔,又端来一个烛台,就着餐桌一角开始写写画画。
我也放下筷子,绕到他身后看他写了什么。
“……你……吃……了……吗?”
我失声大笑,捶了他一拳:“皇家专用通信渠道,还暗语加密,能不能传点儿有营养的信息!”
“试一下嘛!”李龚南也笑了,郑重写下落款,拿起信纸煞有介事地吹了一口,“这就成了!”
“该我了该我了!”
我把他从椅子上挤走,坐下,提笔,也写了一封。
“……想……喝……奶……茶。”
李龚南皱着眉念出来,然后一本正经地评论道:“你这不仅没营养,还不健康。”
我俩又轮流写了几封暗语信,笑得脸颊发酸。
可是笑着笑着,我突然难过起来。
“我希望我永远不需要给你写这种信,也不想收到你的暗语信。我希望,你给我寄的都是明信片,报平安,说一切顺利,说你很快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