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陈序刚把签好的协议锁进保险柜。
咔嗒一声,清脆。
他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皱眉。这么晚了。
佣人的脚步声靠近,在门外压低声音:“先生,沈钧医生来了,说有急事,必须立刻见您。”
沈钧。
陈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过七分。没预约,直接上门。
他目光扫过沙发。苏晚还坐在那儿,签完字到现在,二十分钟,没动过。背挺得笔直,头垂着,像尊抽空了的石膏像。
陈序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那点不悦敛去。
“请沈医生到书房。”他说。
脚步声很快靠近,重而急。
门被推开,沈钧一步跨进来。他没穿白大褂,深灰开衫领口歪着,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厉害。
他甚至没看陈序,反手关紧门。
“陈先生。”沈钧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着喘,“出问题了。”
陈序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沈钧没坐。他往前两步,双手撑在书桌沿上,身子有点佝偻。
“备份服务器的数据,”他语速很快,“被人动了。”
陈序看着他。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几乎听不见。
“上周三到周五,有异常登陆记录。”沈钧咽了口唾沫,“IP是伪造的,追不到源头。我调了那三天的原始脑波数据——文件被篡改了。修改时间覆盖成了今天下午,但校验码全变了。”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颤。
“有人把‘波动可控’的记录,改成了‘完全失控、备份人格活跃度超安全线百分之两百’的极端数据。”
陈序转身,走到酒柜前倒酒。琥珀色液体在杯底晃。
“所以,”他背对着沈钧,“你那份诊断报告的依据,可能废了。”
“不是可能,是肯定。”沈钧摇头,“篡改手法非常专业,还伪造了系统日志。要不是我在独立冷存储里存了最初几份扫描件做比对,根本发现不了。”
陈序端着两杯酒走回来。
一杯推给沈钧,一杯自己拿着。
“谁干的。”他问。不是疑问句。
“我不知道。”沈钧右手无意识地捻着口袋里的听诊器胶管,“但目的很明确——让这份报告在法律上变成废纸。将来如果闹上法庭,第三方机构一鉴定,数据篡改的事就会暴露。到时候,伪造医疗记录、胁迫放弃监护权……全完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抖得厉害。
陈序喝了口酒。
玻璃杯底碰桌面,轻轻一声“嗒”。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雨声闷闷地从窗外传进来。
沙发那头,苏晚一动不动。
陈序的目光在她僵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很短。
“你那个冷存储里的扫描件,”他转向沈钧,“还在吗。”
“在。但不全。”沈钧苦笑,“最关键那几天的数据,我只在服务器留了档。”
“服务器在哪。”
“医院地下三层机房,物理隔离,双因素认证,二十四小时监控。”沈钧停了一下,“按理说,不可能有人能进去动手脚,除非……”
他没说完。
陈序替他说完:“除非是内部的人。有权限,或者有能力绕开监控的人。”
沈钧默认了。
陈序又捻了一下佛珠。停在第七颗的裂纹上。
“还有别的异常吗。”
沈钧犹豫了一下,从内袋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画面模糊,像条走廊。地上有一小片水渍,旁边半个鞋印,花纹特殊。
“机房外走廊的监控,”沈钧说,“今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十五分,有十五分钟空白。录像被人删了,替换成了前一天的循环画面。这个水渍和鞋印,是替换画面里自带的,但前一天的监控里根本没有。”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对方很小心。这个鞋印,可能是替换时没处理干净。”
陈序盯着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拿过手机,放大,仔细看那个鞋印花纹。看完递回去。
“沈医生,”陈序晃了晃酒杯,“你觉得,对方搞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沈钧接过手机,手指有点僵。“……毁掉证据。或者,勒索。”
“勒索。”陈序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词。“那你觉得,对方会什么时候来找我们谈条件。”
“我不知道。”沈钧摇头,“可能很快。也可能在更关键的时候,比如你要用报告上法庭的时候,突然跳出来。”
陈序点了点头。
他喝光杯里的酒。
“还有一件事。”沈钧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我来之前,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接通后没人说话,只有电流杂音,十秒,挂了。”
他抬头,“我查了,号码是虚拟的,信息全假。”
陈序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夜色。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平静,漠然。
过了半晌,他转过身。
“数据机房有值班记录吗。”
“有。”沈钧说,“今天下午值班的是个姓周的技术员,干了五年,背景干净。记录显示他在机房内巡检,但同事说那段时间好像看见他在楼梯间抽烟。”
陈序走回书桌后,坐下。
他看了一眼沙发——露晞还在熟睡,小拳头抵在脸颊边。
“沈医生,”陈序开口,声音平稳,“你今天晚上过来,除了告诉我这些,还有什么打算。”
沈钧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右手又开始捻那根胶管,捻得飞快。
“我……”他喉结滚动,“我们得暂停。至少,暂时别再推进监护权的事。等查清楚是谁在搞鬼,把数据问题解决掉,再说。否则风险太大了,一旦暴露,我们都完了。”
陈序安静地听着。
听完,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
然后拿起桌上那串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不过,”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钧脸上,“如果对方的目的,恰恰就是让我们‘暂停’呢。”
沈钧僵住了。
“如果对方知道我们计划的时间表,知道下周就要用这份报告去办法律手续,所以故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数据篡改得极端又明显,让我们自己发现,自己恐慌,然后主动停下来。”陈序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我们停了,对方的目的是不是就达到了。”
书房里只剩下雨声。
沈钧的呼吸变重了。他推了一下眼镜,“你是说……对方想拖延?拖过某个时间点?”
陈序没回答。
他靠进椅背,左手腕上的佛珠滑下来,垂在扶手上。
“那份遗嘱补充条款,”他换了个话题,“资产隔离的最后期限,是下个月十五号,对吧。”
沈钧点头。“是。如果到那天还没完成隔离,30%的资产会自动转入慈善信托。”
“今天几号。”
“……三月二十八。”
“还有十八天。”陈序说,声音很轻,“十八天,要完成资产剥离、信托设立、法律备案,还要处理掉监护权这个最后的‘情感累赘’。”
他顿了顿。
“时间本来就不宽裕。”
沈钧忽然明白了什么,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你觉得是苏晚?”他脱口而出,声音发紧,“她找人做的?为了拖时间,拖过最后期限,让那30%的资产捐掉?”
他说完,下意识看向沙发那头。
苏晚依旧没动。
陈序也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没这个本事。”他终于说,收回视线。“也没这个渠道。能黑进医院顶级安防的数据机房,不留痕迹地篡改数据,伪造监控录像——这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那会是谁?”沈钧追问,声音里的焦虑压不住了。
陈序没立刻回答。
他把桌上那杯没动的酒推到沈钧面前。
“喝了。”他说。
沈钧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
陈序等他缓过来。
“沈医生,”他语气忽然变得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你今天晚上做得对。发现问题,立刻来找我,这是对的。”
沈钧握着杯子,手指关节还是白的。
“但是,”陈序话锋一转,“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拿起钥匙,在指尖又转了一圈。“数据被篡改,是坏事,也是好事。”
沈钧没听懂。“……好事?”
“对方既然动了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鞋印,监控的替换画面,虚拟号码的电话。”陈序说,声音不高,却有种冰冷的笃定,“有痕迹,就能追。而对方选择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们,而不是直接举报或者公开,说明他们也有顾忌,不想把事情闹到明面上。”
他顿了顿,看着沈钧。
“所以,我们不用停。”
陈序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计划照旧。你那边的诊断报告,按原样出具,提交。数据问题,我来处理。”
沈钧瞪大了眼。“可原始数据已经被篡改了!万一将来被查出来——”
“没有万一。”陈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会让‘原始数据’变成它该有的样子。备份服务器里的记录,冷存储设备里的扫描件,包括医院系统里所有的日志和备份——都会变成一份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沈钧愣住了。
他看着陈序,看着那张在台灯光晕下半明半暗的脸。
“你……你怎么做得到?”他声音发干。
陈序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
“沈医生,”陈序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无论谁问你,那份诊断报告的依据是什么,你都要一口咬定,是备份服务器里那份‘完全失控’的原始数据。至于数据为什么是那样——”
他顿了顿。
“那就是医学问题了。你是医生,你说了算。”
沈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
陈序靠回椅背,捻了一下佛珠。
“至于那个在背后搞鬼的人,”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会找出来的。很快。”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雨声。
沈钧站在那儿,手里握着空酒杯。酒意混着恐惧,在胃里翻搅。他看了一眼陈序,又看了一眼沙发那头的苏晚,最后目光落在熟睡的露晞身上。
孩子睡得很沉。
沈钧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他放下杯子,手有点抖。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声音疲惫。“明天,报告我会按时准备好。”
陈序点头。“辛苦。”
沈钧转身,走到门边,握住黄铜把手。
拧开之前,他停了一下,回头。
“陈先生,”他声音很轻,“那个电话……如果对方再打来,我立刻通知你。”
陈序“嗯”了一声,没抬眼。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佛珠,手指摩挲着第七颗的裂纹,一圈,又一圈。
沈钧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
门轻轻合上。
咔。
书房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陈序,苏晚,和熟睡的露晞。
陈序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然后他极慢地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酒。没加冰。
他端着酒,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纵横,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佛珠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紫黑色光泽。
第七颗,那道细小的裂纹,在指尖的摩挲下,几乎感觉不到。
陈序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的他也看着他,面容平静,眼神深不见底。
他举起酒杯,对着影子,极轻地碰了一下。
玻璃相触,细微的一声“叮”。
然后他仰头,喝光了那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