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电话……如果对方再打来,我立刻通知你。”
沈钧走了大概有十分钟。书房门一直关着。王阿姨在儿童房陪着露晞,客厅只剩苏晚一个。灯开得很暗,她没动,指尖一遍遍摩挲左手腕上那道旧疤。
不对劲。
沈钧今晚太反常。他进门时,白大褂下摆沾了泥点,头发也有点乱。递平板给陈序时,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还有陈序。
苏晚慢慢抬起眼,看向那扇紧闭的实木门。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他让沈钧进去谈,把她留在外面。这不奇怪,他最近什么都瞒着她。奇怪的是沈钧离开时的样子——背影佝偻着,脚步虚浮。
他们谈了些什么?
数据。备份。监控空白。这些词隔着门板,偶尔漏出来一两个音节。但沈钧最后那句话,她听清了。
什么电话?对方是谁?
苏晚站起来。动作很轻。她走到书房门口,停下。耳朵贴近冰凉的门板。
里面很安静。
太安静了。她等了几秒,正要退开,忽然听到陈序的声音。
不高,每个字都像冰珠子。
“说清楚。”
沈钧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更急。
“机房那边……我刚拿到内部日志。植入程序当天的激活记录,被替换了。原始日志显示,程序在加载到百分之七十三时遭遇硬件错误,强制终止。根本没有完成人格数据流的注入。”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没太听懂那些技术词。但“强制终止”、“没有完成”这几个字,像钩子,猛地钩住了她脑子里某根早已麻木的神经。
陈序没说话。
沈钧的声音继续,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促。
“也就是说,从技术上讲,你父亲的人格备份,从来就没有成功进入过你的大脑。一次都没有。后续所有的脑波波动,那些‘融合迹象’,理论上……都不应该存在。”
时间好像凝固了。
苏晚贴在门板上的耳朵,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很快,很重。她听见陈序极轻地笑了一声。
很短促。没有一点温度。
“所以呢?”陈序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沈医生,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钧的声音在抖,“如果这个被查出来,我们之前所有的诊断报告,所有的医疗记录,就全是……全是伪造。证据链会从根子上断掉。这会变成欺诈。刑事欺诈。”
“谁会去查?”陈序打断他。“谁会拿到机房的原始日志?除了你,还有谁有权限?”
“我不知道!但有人拿到了!还篡改了上周的数据,把‘波动可控’改成‘完全失控’!这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陈先生!有人在挖,而且挖得很深!”沈钧喘了口气,“他们今天能改数据,明天就能把原始日志捅出去。到那时候,你怎么解释?你怎么解释一个根本没成功的植入,会让你‘变’成你父亲?”
沉默。
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晚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睡袍的腰带。布料勒进掌心,有点疼。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根本没成功。
不存在。
伪造。
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冰凉。
然后,她听到了陈序的声音。
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饶有兴味?
“沈医生,”他说,“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从始至终,我需要的就是一份‘有效’的诊断报告,和一套‘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证据链。至于底层技术事实是什么……”陈序顿了顿,“不重要。从来都不重要。”
沈钧好像噎住了。
陈序继续,语速不紧不慢。
“现在有人帮我们改了数据,把‘波动可控’变成‘完全失控’。这不是更好吗?诊断报告的理由更充分了。至于原始日志……”他轻轻敲了敲什么东西。“我会处理。让它‘变得’从未出错,或者,让它‘合理’地消失。”
“可……可如果对方的目的就是逼我们暴露呢?”
“那就看谁动作更快,手段更干净。”陈序的声音冷了下去,“沈医生,你收钱的时候,没想过要沾脏手吗?”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沈钧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疲惫,还有一丝恐惧。
“……我明白了。”他说,“报告我会按时交。数据……数据你处理。但我有个条件。”
“说。”
“这件事之后,我们两清。钱我拿走,所有记录销毁。我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陈序似乎考虑了几秒。
“可以。”他说,“等所有法律文件生效,资产剥离完成。你拿钱走人。”
“谢谢。”
沈钧的声音干涩。
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苏晚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样向后弹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她踉跄着后退,手在空气里胡乱抓了一把,扶住沙发的靠背。
脚步声在门内停下。
她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门没有开。
里面的脚步声转了回去。沈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
“还有一件事……陈先生,你演得太好了。好到有时候,我都有点分不清。”
陈序没有回答。
几秒后,沈钧说:“我走了。”
真正的脚步声响起,拧动门把手,拉开门,走出去,合上门。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苏晚还扶着沙发背,站着。手指深深陷进绒布里。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书房门。
门缝底下,那线黄光还在。
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几句话。
根本没成功。
不存在。
伪造。
演得太好了。
所有的画面——陈序颤抖的手,陌生的眼神,冰冷的命令,捻动佛珠时与遗像重叠的姿态——所有那些让她恐惧、让她绝望的细节……
碎片开始旋转,碰撞,然后朝着一个漆黑的方向,轰然坍塌。
她忽然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一股尖锐的、冰冷的战栗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磕在指关节上,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前方,却什么也看不见。
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在飞速退潮、远去。
世界在她捂住嘴的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真空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