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陈序站在那儿,手里捻着佛珠。他看着苏晚,像看一件摆错的家具。
沈钧缩在后面,脸白得像纸。
“晚晚。”陈序声音很轻。
苏晚往后退,腿撞到茶几。玻璃杯晃了晃。
“站了多久?”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晚张了张嘴,没声音。脑子里嗡嗡响,全是那些词。备份损毁。三年前就知道。导演的戏。
陈序走到她面前,停下。歪头,打量她的脸。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是兴致勃勃的那种。
“都听见了?”他问。
苏晚喉咙发紧。
“也好。”陈序转身,朝书房扬下巴,“沈医生,进来。观众到了。”
沈钧没动。
“陈先生……”
“进来。”
沈钧哆嗦了一下,挪进客厅,贴着墙站。
陈序在沙发里坐下,翘起腿。佛珠放膝盖上,一颗一颗捻。第七颗有裂纹,他摩挲了很久。
“刚才说到哪儿了?”他抬眼。
沈钧咽唾沫。
“数据……”
“哦对。”陈序转向苏晚,语气平淡得像聊天气,“我爸的备份,三年前传输时就坏了。根本进不了我脑子。”
苏晚手指掐进掌心。
“所以那些变化……”
“我演的。”陈序接得很快,眼睛里有光,“学得挺像吧?语气,走路,小动作。研究了三年录像,笔记三大本。”
他顿了顿。
“捻佛珠这个最难。他小拇指会翘起来,角度刁。我练了两个月。”
苏晚腿一软,跌进沙发。
“为什么?”
陈序没马上答。他拿起茶几上的威士忌杯,晃了晃。冰块化了,叮当声闷。
“沈医生。”他说,“你告诉她,为什么。”
沈钧低着头。
“说啊。”陈序声音带笑,“咱们不是刚讨论过?各取所需。我需要个‘合理’的理由,去做些不好看的事。你需要钱。多简单。”
他看苏晚。
“如果我只是陈序,一个温和无能的富二代,怎么裁老员工?怎么让你签字放弃财产?怎么把露晞送全托?”他每问一句,语气就轻快一分,“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陈守仁’回来了。他做的决定,再无情也‘符合人设’。而我呢?”
他摊手。
“我只是个可怜的载体,被鬼魂占据的傀儡。我是受害者。”
苏晚盯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分享秘密的兴奋。
“你骗我。”
“嗯。”陈序承认得很干脆,“骗得很成功。连你都信了,说明我演技不错。”
他喝了一口酒,皱眉放下。
“尤其是最后逼你签字那场戏。”他转向沈钧,像征求同行意见,“沈医生,你觉得我情绪递进怎么样?从冷漠,到‘无奈’低语,再到看见签字时的‘愉悦’……层次感还可以吧?”
沈钧没说话。
他靠着墙,慢慢往下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别这样。”陈序啧了一声,“戏还没完。下周一你的报告还得交。写得漂亮点,要那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明白?”
沈钧肩膀在抖。
陈序不再看他。他看苏晚,眼神认真,像导演讲戏。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他问,“不是模仿动作,也不是学说话。是让自己相信。”
他往前倾身。
“我得先催眠自己,信我爸真在我脑子里。这样演出来才真。每次吃抑制剂,我都告诉自己:这是锁,锁住那老东西。其实锁的是谁呢?”
他笑了。
“锁的是我自己心里那点……多余的软弱。”
苏晚看着他的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新婚去海边,陈序不会游泳却非要学,在浅水区扑腾,呛水了还笑。那时候笑是亮的。
现在这张脸上的笑,和那时重叠不起来。
“露晞呢?”她问。
陈序表情淡了些。
“楼上,阿姨看着。睡了。”
“你对她……”
“我会安排好。”陈序打断,“全托学校联系好了,下个月入学。教育质量你放心,最好的。”
“她才五岁!”
“所以呢?”陈序看着她,“晚晚,你得明白。从现在开始,所有决定都是‘陈守仁’做的。那个冷酷的、只看利益的老头。你要恨,恨他。”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视线齐平。
“这样不好吗?”他轻声说,像分享秘密,“你不用恨你丈夫。你丈夫是个好人,只是被鬼上身了。所有坏事都是鬼做的。多干净。”
苏晚抬手想扇他。
手腕被攥住了。
陈序握得稳,没用力,但她挣不开。他看着她,眼神清澈,甚至困惑。
“你为什么生气?”他问,“我给了你完美借口。你可以继续爱我,同时憎恨我做的所有事。人格分裂嘛,多方便。”
他松手,站起来。
“好了。”他拍裤子,“今晚就到这儿。沈医生,你可以走了。报告别忘了。”
沈钧踉跄起身,往门口挪。经过苏晚时,他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同情,恐惧,更多的是想逃。
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只剩他们俩。
陈序伸懒腰,骨头咔咔响。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天全黑了,路灯像沉默的眼睛。
“对了。”他背对着她说,“你爸那边,沈医生会去处理。医药费我出,算一点补偿。”
苏晚没说话。
她看他背影。微微含胸的姿势,是他自己的习惯。但肩膀绷紧的弧度,又像极了他父亲。
到底哪部分是真的?
还是说,早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陈序转过身。
脸上又浮起那种兴致勃勃的表情,像刚完成作品、想听反馈的艺术家。
“说真的。”他问,“你觉得我演得像吗?有没有哪个瞬间,你其实怀疑过,但又被我骗过去了?”
苏晚闭上眼。
眼泪掉下来,安静的,从眼角滑进沙发绒布里。
陈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耸肩,走回书房。
“早点睡。”关门之前,他说,“明天还有事。”
门锁咔哒一声。
苏晚坐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很轻,很慢。
然后她听见书房里传来声音。
是陈序在哼歌。
调子很老,是他父亲生前常哼的那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