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黑暗里站着，腿麻了。书房门开了。
陈序拿着空杯子，看见她，愣了一下。
“都听见了？”他问。
苏晚没吭声。
陈序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分享秘密的兴奋。他侧身让开书房门。
“进来坐。”
苏晚没动。
“就在这儿说。”
陈序耸耸肩，走回书房，但没关门。声音飘出来。
“从哪里说起呢。”他说，“三年前吧。爸刚确诊，项目组开始备份。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个机会。”
苏晚手指摩挲着手腕上那道旧疤。
“机会？”
“对。”陈序声音很冷静，“法律有漏洞。社会已经信了‘夺舍’这回事。一个被死去父亲控制的人，做什么都能被理解。”
他顿了顿。
“但光有概念不够。我需要细节。”
“什么细节？”
“所有细节。”陈序说，语气里有一丝得意，“我研究了爸整整两年。不是儿子对父亲的那种了解，是……标本研究。”
他走回门口，手里多了个平板。划了几下。
“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轴。日期，事件，影像编号。
“这是他接受采访的片段。”陈序点开视频，音量调低，“四十七分钟。我看了三十一遍。”
画面里，陈守仁坐着，肩膀绷着。
“注意这里。”陈序暂停，放大陈守仁的手，“他说话时，右手食指会敲扶手。每秒两次。紧张时加快，放松时变慢。”
苏晚盯着那只手。
“还有这个。”陈序切到家庭录像。陈守仁在剥橘子，动作很怪，先用指甲划十字，从底部开始剥，皮要完整。
“他相信这样剥更甜。”陈序笑了笑，“毫无道理。但这就是他的习惯。这种小动作，最难模仿，也最有效。”
他关掉平板。
“录像，录音，日记，文件，回忆……我收集了所有东西。四百多小时。”
苏晚觉得冷。
“然后呢？”
“然后就是练习。”陈序走回书房，“对着镜子练。在没人的地方练。走路怎么走，坐下先屈哪条腿，笑的时候嘴角咧到什么弧度……一点一点抠。”
他顿了顿。
“最难的是眼神。”他说，“爸看人不是在看人，是在评估。评估价值，评估风险，评估能不能用。”
苏晚想起那些瞬间。
陈序突然变得陌生的眼神。冰冷，计算。
原来那不是父亲在浮现。
是他在表演。
“你练了多久？”
“每天两到三小时。”陈序说，“雷打不动。有时候练到脸僵，就掐自己大腿，让肌肉记住。”
他走回门口，倚着门框。
“最有趣的是自我催眠。”他说，“我开始相信，至少在某些时刻，我真的能感觉到‘他’在。”
苏晚抬眼。
“你……信了？”
“需要的时候，可以信。”陈序纠正，“心理学上这叫‘认知失调的主动利用’。周围所有人都信一件事，所有行为都在强化它，大脑会自动调整，填补漏洞。”
他笑了笑。
“比如，我‘忘记’服药的那几天，脑子会有点乱。但那种乱，不是父亲在说话，是我在模仿‘父亲说话时我应该有的混乱’。很绕，对吧？”
苏晚点头。
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所以那些低语……”她问，“那些说我家在吸血，说露晞是累赘的话……”
“是我写的剧本。”陈序坦然承认，“提前写好，背熟。在合适的时机，用父亲的语气‘想’出来。其实就是心里默念，但表演得像是我听到了。”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开始捻佛珠。
一颗，两颗。
捻到第七颗时，小拇指轻轻外弹。
那个属于陈守仁的、独一无二的小动作。
“看。”陈序抬起手，“我练了四个月。每天对着镜子练，练到肌肉记忆。现在不用想，自然就做出来了。”
苏晚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串紫檀佛珠。
一模一样。
“为什么？”她问，“就为了钱？为了控制一切？”
陈序沉默了一会儿。
他放下佛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也像极了陈守仁。
“钱很重要。”他说，“控制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
“一个让我可以心安理得做这些事的理由。”陈序语气平静，“如果我只是陈序，一个温和、懦弱、在乎家庭的男人，我怎么裁老员工？怎么让你签字放弃财产？怎么把露晞送走？”
他顿了顿。
“但如果是‘陈守仁’逼我做的，一切就合理了。法律会同情我，舆论会同情我，你……”
他看着苏晚。
“你也会同情我。你会恨爸，但你会原谅我。因为我是受害者，被鬼魂控制的可怜儿子。”
苏晚闭上眼。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你成功了。”她说，“我真的……信了。”
陈序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孩子般的满足。
“谢谢。”他说，“这是最好的评价。”
窗外夜色浓重。
书房里的灯太亮，照得一切无所遁形。苏晚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看着书桌后那个男人。
他还在说。
兴致勃勃地，分析自己演技的每个层次。冷静，客观，充满专业性的自豪。
苏晚听着。
每一个字都像针。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陈序还不是这样的时候。他会笨拙地煮面，会把女儿扛在肩上跑，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
那些瞬间，是真的吗？
还是说，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他剧本里的一个角色？
她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陈序终于说完了。他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
“好了。”他说，“都说清楚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苏晚摇头。
她转身，走回客厅的黑暗里。
脚步很轻。
陈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没叫住她。他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
指尖触到第七颗的裂纹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哼歌声又响起来。
父亲生前常哼的老调子。
这次哼得很轻。
但苏晚在黑暗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手臂。
很冷。
明明暖气开得很足，但就是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书房里的哼歌声，像一条细线，缠绕着她的脖子。
一点一点，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