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没拧开。
身后椅子挪动，很轻。
“对了。”
她没回头。
“你刚才问为什么。”陈序声音平稳，“答案很简单。这样比较方便。”
苏晚手指收紧。
她慢慢转回身。
陈序站在书桌旁，捻着佛珠。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半边脸在阴影里。
“方便？”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陈序走近两步，停在三四步外。礼貌的社交距离。“直接离婚，打官司，分财产，麻烦。”
他掰手指。
“媒体乱写。股价波动。还要付你一大笔钱。”他顿了顿，“而且那样的话，我就得承认，我是个为了钱可以抛弃妻女的混蛋。”
他笑了笑。
“我会讨厌我自己。”
苏晚盯着他。
想起求婚时，他也是这么认真数将来。去北欧，养猫，拍全家福。
表情没变。
内容全换了。
“但现在多好。”陈序摊手，佛珠晃了晃，“一切都是‘爸爸’逼的。我是受害者，‘身不由己’。法律同情我，舆论同情我，连你——”
他看着她。
“连你都会同情我。你会恨我爸，但原谅我。因为我是被逼的。”
苏晚喉咙发紧。
“所以这三年……”她声音发颤，“你痛苦的样子，吃药的挣扎，半夜说梦话……全是演？”
“不全是。”陈序纠正，“最开始要演。后来不用了。”
他摩挲佛珠第七颗的裂纹。
“催眠自己久了，分不清真假。有时候我真觉得，爸就在我脑子里。”他抬头，眼神飘，“但这样更好。演得越真，破绽越少。”
他往前一步。
苏晚后退，背抵住门板。
陈序停下，表情无奈。
“别怕。”他说，“至少现在不会伤害你。”
他退回书桌旁，靠坐着。姿势放松，像聊天。
“其实挺有趣的。”他说。
苏晚愣住。
“什么？”
“整个过程。”陈序眼睛亮了亮，“研究录像，学小动作，模仿语气……像解一道复杂的题。每成功一步，都有成就感。”
他顿了顿。
“尤其是骗过你的时候。”
苏晚呼吸停了。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他自问自答，“不是学得像。是让你相信。让你从怀疑到恐惧，从恐惧到接受，最后彻底信你丈夫被鬼上身了。”
他歪头。
“我做到了。”
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
苏晚腿发软。她扶住门框，指甲抠进木头缝。
“露晞呢？”她问，“对她也是演戏？”
陈序表情淡了。
“她不一样。”他说，“小孩太敏感。演过头了怕，演不够又黏。”他摇头，“后来索性不演了。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什么叫该什么样？”
“就是……”陈序想了想，“不太称职的父亲。不打不骂，也不抱不哄。保持距离，让她习惯没有爸爸的生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
苏晚胃里翻涌。
她想吐。
“你把她当什么？”声音发抖，“实验品？还是需要处理的麻烦？”
陈序沉默。
他重新捻佛珠，一颗一颗，慢而稳。
“她是我女儿。”他终于说，“这点不会变。给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等她长大了，会理解我今天的选择。”
“理解你为了钱抛弃她？”
“理解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陈序纠正，“感情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早点明白，对她有好处。”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不早了。”他说，“还有别的问题吗？”
苏晚张了张嘴。
想问什么时候开始的，想问有没有爱过，想问会不会做噩梦。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样。
答案只会更残忍。
“没有。”她说。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陈序点头。
“那好。”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钢笔，“后续李律师会联系你。安置费，露晞的学校，都会安排好。”
他翻开文件，低头审阅。
不再看她。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他的侧脸。清秀，温和，戴着她当年挑的眼镜。
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她轻轻拉开门。
走了出去。
走廊漆黑。她没开灯，摸着墙往前走。指尖触到冰凉的壁纸纹理，一下，又一下。
身后书房里，传来哼歌声。
轻快，悠闲。
苏晚走到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门缝下漏出细细的黄光。
像一只眼睛。
她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别墅里回荡，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想起陈序的话。
“这样比较方便。”
是啊。
对他方便。
对她，是世界塌了又重塑，塑成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走到一楼客厅，没停，径直往大门。
手碰到门把，顿了顿。
拧开。
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走出去，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锁舌合上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别墅二楼，书房窗前。
陈序捻着佛珠，看着那个瘦小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站了很久。
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拉上窗帘。
佛珠放回桌上。
他坐下，继续看文件。钢笔在纸上划过，沙沙响。
一切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