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推开书房门时,陈序正对着窗户发呆。听见声音,他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他说。
苏晚没动。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三天没见,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具体哪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陈序等了几秒,自己先坐下了。手指搭上那串紫檀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捻到第七颗,小拇指习惯性地外弹。
那个动作。
苏晚胃里一紧。
“手续差不多了。”陈序推过来一份文件,纸张在桌面滑了半尺,停在她面前,“签了吧,省事。”
苏晚低头看。密密麻麻的条款,分割财产,明确抚养权,还有一堆免责声明。她没碰。
“看都不看?”陈序问。
“看了有用吗?”她声音哑。
陈序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被逗乐的笑。他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佛珠垂下来晃。
“也是。”他说,“反正都这样了。”
阳光从侧面打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金丝眼镜没戴,眼睛显得特别亮。苏晚盯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约她吃饭的样子。也是这么亮的眼睛,紧张得手心出汗。
现在那里面只剩亢奋。
“你真行。”苏晚说。
“哪方面?”
“所有。”她顿了顿,“骗人,算计,把自己变成鬼。三年,一天都没露馅。”
陈序挑眉。
“连睡觉说梦话都像他。”苏晚补了一句。
这话戳中了什么。陈序眼睛更亮了,嘴角往上扯。他往前又凑近一点,声音压低,像分享秘密。
“其实最难的是开头。”他说,“得先说服自己。每天对着镜子练,走路怎么迈步,说话怎么断句……甚至怎么发火。”
他舔了舔嘴唇。
“你知道我爸发火前会先沉默三秒吗?就三秒,一秒不多。他在脑子里数数,数完了,才开口。”他比划了一下,“我练了两个月,才把那个节奏抓准。”
苏晚想起很多个夜晚。浴室水声哗哗,她以为他在洗澡。
原来是在练习变成他父亲。
“晚晚。”
陈序忽然叫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他眼睛看着她,眼神里竟然流露出孩子般的期待。
“你说实话。”他问,“我演得像不像?”
苏晚愣住。
“是不是连你……”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在最开始的时候,也真的相信,是爸爸‘回来’了?”
他问得那么认真。
那么诚挚。
仿佛这个问题比他刚刚摧毁的家庭、比妻女的绝望都重要。他像个交完试卷的学生,等一个“优”。
苏晚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陈序第一次说听到“杂音”时苍白的脸;他在父亲书房“梦游”签文件后茫然的眼神;他抬手想打露晞时僵在半空的手。
每一个瞬间,她都信了。
信得彻彻底底。
眼泪涌出来。不是抽泣,没有声音。只是疯狂地往外流,滴在手背上,烫得吓人。她看着陈序,他期待的脸在泪光里扭曲变形。
陈序还在等。
微微歪着头,耐心十足。甚至有点鼓励的意思。
苏晚抬手抹了把脸。湿的。她吸了口气,喉咙生疼。
“像。”她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像得……”她找到一个词,“恶心。”
陈序脸上的期待凝固了一瞬。
然后慢慢化开。有点失望,有点不解,但更多的是满足。一种终于得到验证的满足。
“恶心。”他重复,点点头,“也对。我爸那个人,本来就很恶心。”
他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但你还是信了。”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连你都信了……那这戏,就算成了。”
他笑了。
这次的笑不一样。卸下了所有伪装,赤裸裸的,全是得意。
苏晚看着那个笑,忽然明白了。
他根本不在乎她的评价。
他只是需要她亲口承认,她被骗过去了。这是他这场宏大演出里,最后一块拼图。观众入戏了,戏才算圆满。
她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撑住了。
“字我会签。”她说,“寄给李律师。”
转身往门口走。
“晚晚。”
陈序在身后叫她。
她没停。
“其实……”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哭的时候,特别像我妈。”
苏晚手搭在门把上,僵住。
“我爸每次骂完她,她也这样。不说话,光流泪。”他顿了顿,“然后躲起来,自己消化。”
语气平和,像聊天气。
“挺好的。”他说,“这样省事。”
苏晚拧开门。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闭上眼睛。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咔哒。
锁舌合上的声音。
书房里,陈序坐在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佛珠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他忽然笑出声。
低低的,闷在胸腔里。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抹了把眼角,看着指尖的水渍,愣了几秒。
笑声戛然而止。
他安静下来,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找到签名栏。
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纸上。
没落下。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书架。最顶层,摆着父亲那张遗像。
黑白照片里的人,正冷冷地看着他。
陈序眨了眨眼。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踮脚取下相框。玻璃有点脏,他用手擦了擦,擦不掉。
他盯着照片里父亲的眼睛。
“爸。”
他轻声叫。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带着点试探:“爸,你在吗?”
书房里静悄悄的。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等了等,忽然笑了,摇摇头,把相框扣在桌上。玻璃面朝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回书桌,坐下。
笔尖终于落下。
沙沙声响起,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他写得很快,行云流水,字迹和他父亲的一模一样。
签完了。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今晚该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