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乌云遮蔽一轮孤月。
深巷之中寂静冷清,唯有远处街道零星传来巡夜更夫打更的声响。
小院之内,油灯微光摇曳。
方才三皇子登门一事,依旧压在二人心头。
柳嬷嬷将门窗尽数闩牢,又搬来厚重木凳抵住房门,神色惴惴不安:“三皇子暂且作罢,可苏明月心中嫉恨早已根深蒂固。今日得知殿下前去小院,以她的心性,定然再也按捺不住。”
苏晚晴立于窗边,透过窗纸缝隙望向漆黑巷外。
今日萧景渊到访一事,一旦传入苏明月耳中,定会刺激到她。
苏明月苦心经营多年,一心想要博得皇室青睐。如今看见一名无名绣娘竟能够引得三皇子亲自登门招揽,嫉妒之心定会驱使她铤而走险。
“她不会再耗费心力暗中探查我的来历。”苏晚晴声音轻缓,眼底掠过一丝寒意,“既然查不出凭据,便会选择斩草除根。”
活口一日尚存,她便一日寝食难安。
接下来极有可能迎来最为凶狠的暗算。
柳嬷嬷心头一紧:“那我们今夜连夜动身,寻一处新的居所躲避?”
“仓促搬迁反而更加惹眼。”苏晚晴轻轻摇头,“深夜举家迁徙,极易引来各方眼线留意。如今只能加倍戒备。”
她取出藏在床榻之下一柄短小锋利的匕首,悄悄收于腰间。
院内气氛紧绷。
时至三更,街巷的灯火渐渐熄灭。
寒意顺着门缝悄悄渗入屋内。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并非暗卫约定的暗号,而是布料摩擦墙面,脚尖踩踏砖瓦的细微声响。
有人翻墙而入!
苏晚晴瞬间绷紧全身神经,抬手示意柳嬷嬷噤声。
柳嬷嬷脸色发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几道黑衣身影翻过院墙,稳稳落在院内青砖之上。
众人脸上蒙着黑布,手中握着泛着冷光的短刃,行动利落狠厉,一看便是花钱雇佣的亡命死士。
苏明月已然下定决心,今夜便要在此处了结苏晚晴性命。只要这名江南绣娘悄无声息死在偏僻小院,无迹可寻,日后谁也追查不到她的头上。
为首黑衣人抬手示意,余下几人分头包抄,缓缓靠近主屋房门。
木门只是薄薄木板,抵挡不住利刃。
“砰!”
数名杀手同时抬脚,猛地踹向屋门。
抵在门后的木凳瞬间被踹翻,房门大开。
寒光一闪,杀手持刀冲入屋内。
可屋中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床铺整齐,桌上油灯尚且微微燃烧,屋内却早已不见苏晚晴与柳嬷嬷的踪迹。
为首之人瞳孔骤缩,低声喝道:“不好!人呢?分头搜寻!”
原来方才墙外响动响起的瞬间,苏晚晴便已经察觉到危机。她带着柳嬷嬷迅速从后院狭小的后窗翻出,藏身院墙侧边堆放柴薪的夹缝之中。
柴垛厚重,恰好遮蔽二人身形。
耳边听着屋内杀手搜寻的脚步声,柳嬷嬷身躯止不住发抖,紧紧攥住苏晚晴的衣袖。
苏晚晴手臂沉稳,一只手护住柳嬷嬷,另一只手握住腰间短匕。
她知晓躲藏无法长久。一旦杀手走出屋子,很快便能搜到后院。
今夜,恐怕难逃一劫。
就在一众杀手即将踏出主屋,前往后院搜查之时。
院外长巷,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数十道黑衣劲装之人自夜色之中骤然现身,身法迅捷,瞬间将小院团团围住。
是陆屿年麾下的精锐暗卫!
近日他料到苏明月被逼急之后,会采取极端手段,于是在小院周边布置多层暗卫轮班值守,日夜不间断守护。
今夜杀手一翻墙,在外放哨的暗卫便即刻传讯。
为首暗卫头领冷声低喝:“拿下!留活口!”
刹那之间,两道黑影在狭小院落缠斗起来。
刀锋相撞,清脆刺耳,夜风裹挟肃杀之气。
苏明月雇佣的亡命杀手虽然身手凶悍,可怎敌得过将军府自幼受训的暗卫。不过片刻功夫,数名刺客接连负伤倒地。
仅剩领头之人见大势已去,自知难以脱身,眼中露出决绝,想要咬破藏于齿间的剧毒,自尽灭口。
暗卫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下颌,强行阻止服毒。
全部刺客尽数制服,绳索牢牢捆缚。
危机转瞬化解。
柴垛后方,苏晚晴缓缓走出。
望着院内被擒拿的一众黑衣人,她心口依旧剧烈跳动。
只差片刻,她与柳嬷嬷便会殒命于此。
巷口,一辆漆黑马车静静停驻。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陆屿年一身深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玄色披风,迈步下车。
深夜匆忙赶来,鬓边微乱。
他放心不下,收到暗卫急报之后,便亲自策马疾驰而来。
抬眼,视线径直落在站在柴垛一旁的素衣少女身上。
看见她安然无恙,没有负伤,悬在心头的巨石方才落地。
只是隔着数步距离,他依旧不能公然上前相见。此地位置隐秘,却难保暗处藏有旁人眼线。
陆屿年只能够站在阴影之下,遥遥相望。
暗卫头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世子,刺客全部抓获。乃是民间亡命之徒,受人重金雇佣而来。依照行事风格,极有可能是苏明月暗中派遣。”
陆屿年墨色眼眸寒意彻骨。
苏明月终究是动手了。
屡次试探未果,便直接派出杀手深夜截杀。
若是今夜护卫稍有疏漏,晚晴便会遇害。
“将这群人秘密带回。严加审讯,拿到苏明月雇佣他们的确凿证据。”陆屿年沉声下令。
“属下遵命。”
一众暗卫押着刺客迅速撤离小院,不留一丝痕迹。
转瞬之间,方才满是杀机的院落,再度归于寂静。
只剩下陆屿年与远处的苏晚晴遥遥相对。
四下无人。
短暂的安宁。
苏晚晴抬眸望向阴影之中挺拔的身影。
夜色朦胧,看不清他完整眉眼,却能够感受到那道目光之中藏着深切担忧。
数次危难,皆是他在暗处出手相救。
她心底万般情绪翻涌。感激,却又沉重。
陆家中立朝堂,本不该卷入这场风波。陆屿年一次次出手庇护她,相当于拿整个镇国将军府的安危作为赌注。
一旦这件事情泄露,李相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弹劾陆家。
片刻,陆屿年缓缓迈开步子,向前走出两步,声音压得极低,顺着夜风传到她耳畔:
“此地已然暴露。苏明月知晓你的住处,刺杀失败之后,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快便会想出更加阴毒的计策。不可继续留在此处。”
苏晚晴轻轻颔首:“我知晓。”
“我已经安排一处隐蔽别院,地处城郊,人烟稀少,守卫隐蔽周全。今夜便可动身前往暂住。”陆屿年说道,“沈默会护送你们二人前去。”
苏晚晴微微迟疑。
接受他安排的居所,便等于欠下更大人情。
可眼下局势危急,她别无选择。
留在这座深巷小院,后续还会接连遭遇刺杀。
“多谢世子。”她轻声回话。
简短四字,饱含万千心绪。
陆屿年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心中满是疼惜。他多想能够光明正大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去所有风雨。
可是朝堂局势如履薄冰,现实横亘在二人之间。
“尽快动身。”他说完,不愿过多逗留,转身返回马车。
黑色马车悄然消失在幽深长巷尽头。
不多时,沈默独自前来。
“苏姑娘,请随属下动身。车马已经备好在巷外僻静路口。”
苏晚晴回身唤来柳嬷嬷,简单收拾少量细软,不敢携带过多物件,以免引人注目。
关好院门之后,二人紧随沈默,趁着沉沉夜色,向着城郊方向而去。
……
与此同时,苏府别院。
深夜,屋内烛火未熄。
苏明月焦躁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指尖不断绞着丝绢。
派出的杀手前去已久,迟迟没有传回捷报。
心腹侍女神色慌张匆匆闯入屋内,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小姐,大事不好!前去刺杀的人尽数失去音讯,没有一人归来!”
“什么?!”
苏明月脸色骤然惨白,踉跄后退半步,难以置信。
她花费重金寻来的亡命之徒,竟然尽数失手?
难道那女子身边,暗中有人守护?
到底是谁一直在庇护她?
是三皇子萧景渊?
还是另有势力?
无数猜测涌入脑海,苏明月心底生出一股莫名恐惧。
对手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
刺杀失败,等于打草惊蛇。若是刺客被生擒,严刑拷打之下供出她,后果不堪设想。
她慌忙厉声吩咐侍女:“立刻断绝与那群杀手所有关联!销毁全部银钱往来凭据,不许留下半点痕迹!万万不可牵连到我身上!”
“是!”侍女慌忙领命退下。
屋内只剩下苏明月一人。
她坐到座椅之上,面色阴晴不定,眼底恨意愈发浓烈。
暗杀行不通。
那她便换一条计策。
明面上构陷,安上重罪,借官府之手除去她。
苏明月嘴角勾起一抹阴冷弧度。
秦御史即将遭到李相弹劾。等到秦御史获罪,朝堂动荡之时,便是她下一招落子之际。
一夜风波悄然落幕。
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
城郊山林边缘,一座幽静雅致的别院静静伫立。
院墙高大,四周林木繁茂,少有行人途经。
马车缓缓停在别院门前。
苏晚晴与柳嬷嬷下车,抬眼打量这座隐蔽居所。
今后一段时日,这里便是她们新的藏身之地。
只是她心中清楚,躲避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李相很快便会动手构陷秦御史。御史府库房之中留存的卷宗危在旦夕。
留给她夺回证据的时间,已然寥寥无几。
朝阳自远山缓缓升起,微光穿透林间薄雾。
蛰伏的孤雀,避过暗夜杀局,却依旧困于漫天罗网之中。
一场朝堂风暴,即将席卷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