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天光微亮。
京城九道城门尽数紧闭，城门处官兵林立，逐一盘查往来行人车马。
左相李嵩昨夜震怒之下，连夜上奏，请帝王下旨全城搜捕可疑人员。对外只宣称有窃贼潜入御史府，偷盗官府存档文书，暗地里却命心腹重点搜寻孤身自江南而来的女子。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巡城士兵。市井之中人心惶惶，流言悄然四起。
城郊山林深处的别院，反倒暂时避开了风波漩涡。
院墙四周林木繁茂，人烟稀少，寻常巡城官兵并不会专程到此搜查。
屋内，苏晚晴一夜未眠。
昨夜取回的卷宗已经妥善藏入密室暗格，外层层层石板封盖，寻常之人绝无可能找到。
柳嬷嬷端来温热早膳，眉宇间依旧满是忧虑：“现如今全城戒严，城门紧闭。李相铁了心要抓到你。一旦查到城郊，此地也不再安全。”
苏晚晴立于窗边，隔着窗棂望向远处京城的方向，神色沉静。
手握铁证，并不代表即刻便能呈上朝堂。
李嵩身居相位，党羽遍布六部。若是贸然直接递上证据，奏折最先会落入他的手中。到时候他只需罗织罪名，反咬一口，污蔑她伪造文书、蓄意构陷重臣，她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
贸然出面，只会自投罗网。
“证据在手，只是第一步。想要成功翻案，必须寻到可以直达圣前，并且不惧李嵩胁迫之人。”苏晚晴缓缓开口。
帝王年迈，心思多疑。单凭一纸旧卷，未必能够令他下定决心彻查旧案。还需要朝中手握实权、刚正不阿的重臣联名上奏。
柳嬷嬷眉头紧锁：“可如今朝堂大半官员依附李嵩。少数清流官员，人微言轻，不敢贸然与之抗衡。秦御史又正处在待罪候审的境地，自顾不暇。”
局面陷入僵局。
证据已然到手，却无处递交。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沈默孤身前来，避开沿路巡查的兵卒，悄然踏入别院。
“苏姑娘。”沈默面色凝重，“如今城内形势危急。李嵩怀疑苏家尚有遗孤存活，下令大肆搜捕江南女子。另外，三皇子府的暗探，近日一直在别院外围徘徊窥视。”
萧景渊已然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派人暗中监视居所。
一边是李嵩的追杀搜捕，一边是三皇子伺机招揽。两大势力同时紧盯，危机步步紧逼。
苏晚晴眸光微敛：“他打算何时出面？”
“依照近日探子回报，三皇子暂时无意揭发姑娘。他意在拉拢，想要等到姑娘走投无路之时，抛出庇护的条件，令姑娘自愿投靠。”沈默答道。
萧景渊想要将她收为麾下助力，不会立刻将她交给李嵩。可若是她始终不肯依从，为了杜绝后患，他亦有可能反手将她出卖。
人心难测，皇子的情谊从来都是建立在利弊之上。
“世子吩咐我转告姑娘，短期之内千万不可踏入京城。另外，李嵩已经打算尽快定秦御史的罪名。三五日之内，秦秉谦极有可能被打入天牢。一旦秦御史获罪，朝中清流便再无支柱。”
情势迫在眉睫。
苏晚晴心底了然。秦御史是为数不多知晓当年疑点之人，若是他身陷牢狱，日后翻案更是难上加难。
“我知道了。替我多谢世子提点。”
沈默短暂停留片刻，不敢久留，很快便悄然离去。
屋内再度只剩下她们二人。
柳嬷嬷焦急万分：“秦御史若是入狱，我们便少了一大助力。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忠良蒙冤？”
苏晚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想要保全秦御史，只有两条道路。
其一，找到机会觐见圣上，呈上证据，一举揭发李嵩全部阴谋。
其二，联合朝中反对李嵩的势力，先行出手营救秦秉谦。
可是两条路，皆是荆棘遍地。
……
京城，三皇子府邸。
庭院梧桐叶落，萧景渊独坐亭中。
心腹幕僚躬身站在一旁，低声献策：“殿下，苏家遗孤手握铁证，乃是制衡李嵩最好的筹码。不如直接派人将其带回府邸。以庇护之恩收服，往后便可借她手中证据扳倒左相。待到他日您登上储君之位，再给予她厚待。”
萧景渊轻轻摇晃手中茶盏，眸色幽深。
“强行带回，只会激起她逆反之心。此女心性傲骨，绝不会甘心受人胁迫。强行禁锢，只会得不偿失。”
“如今她进退维谷。李嵩全城搜捕，朝中无人能够依靠。再过几日，走投无路之际，她自然会来寻我。”
他打算静待时机，坐收渔翁之利。
幕僚略一思忖，又开口说道：“还有一事。镇国将军府近日异动频频。昨夜御史府突发火情，诸多疑点隐隐指向陆家暗卫。陆屿年极有可能一直在暗中庇护这名苏家遗孤。”
听闻此话，萧景渊眉眼微微一挑。
陆屿年执掌京城周边部分兵权，陆家素来中立，从不掺和皇子夺嫡之争。
若是陆屿年站在这名苏家遗孤一边，局势将会彻底改变。
“陆屿年……”萧景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忌惮，“此人沉稳内敛，手握重兵，若是入局，便是一大变数。万万不可轻视。”
他万万没有料到，将门世子，竟然甘愿为一名罪臣遗孤，打破陆家世代中立的祖训。
“派人严密监视镇国将军府一举一动。”萧景渊沉声吩咐。
“遵命。”
……
左相府。
李嵩端坐厅堂，听完下属探查的消息，面色阴沉可怖。
“查了数日，依旧没有半点苏家余孽的踪迹？”
下属跪倒在地，惶恐回话：“全城尽数盘查，依旧一无所获。那人十分狡猾，仿佛凭空消失。”
李嵩重重一拍桌案，眼底满是杀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女子手中定然握着能够置我于死地的证据。一日抓不到她，我便一日寝食难安。”
这时，另一名谋士上前低声进言：“相爷。既然搜寻不到本人，我们可以先除去秦秉谦。只要秦御史定罪身死，朝中清流群龙无首，就算那女子手握证据，也无人敢站出来与您抗衡。孤掌难鸣，她翻不起大浪。”
此言正中下怀。
李嵩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说得不错。即刻加快审讯，三日之内，定要将秦秉谦打入天牢。”
一旦秦秉谦倒下，便再无人能够牵制他。
……
苏府别院。
苏明月近日心神不宁。
她清楚苏晚晴已经拿到证据，心中恐慌到极致。
若是苏晚晴面圣揭发真相，她冒名顶替十年一事将会公之于众。到时候，等待她的唯有死罪。
心腹侍女小心翼翼劝说：“小姐，现如今全城搜捕，说不定官府很快便能将她捉拿归案。届时无需小姐动手，她便会性命不保。”
苏明月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疯狂：“若是她被官兵抓捕之前，提前见到皇上呢？”
她不敢赌。
她一定要亲手除去苏晚晴。
“重金招揽一批高手，悄悄出城。循着线索，找到她藏身之处。这一次，不计代价，一定要取她性命！”
“只要苏晚晴一死，世间便再也无人知晓真相。我依旧是苏家嫡女，荣华富贵永不会失去。”
侍女面色大惊：“小姐！城外乃是陆家势力辐射之地，贸然派遣杀手出城，风险极大！”
“顾不得那么多了！”苏明月厉声喝道，“再不动手，死的便是我！”
新一轮的刺杀计划悄然敲定。
杀机已经悄悄蔓延至城郊山林。
……
镇国将军府。
陆屿年站在沙盘之前，听完沈默传回的情报，眉宇寒意愈重。
“苏明月已经派出死士奔赴城郊别院。李嵩三日之内便会定秦秉谦罪名。三皇子也已经派人紧盯别院四周。三方势力同时逼近。”
沈默忧心忡忡：“世子，别院已经不再安全。是否即刻将苏姑娘转移至别的隐秘地点？”
陆屿年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辗转迁移，只会暴露行踪。越是频繁转移，越容易被各方势力追踪。”
“增派两层暗卫，埋伏别院外围山林。但凡有陌生高手靠近，立刻拦截。”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云天，声音低沉：“另外，我要亲自去一趟别院。”
沈默大吃一惊：“世子！万万不可！现如今多方眼线遍布，您亲自前去，一旦被发现，陆家立刻便会卷入漩涡！”
“我知晓风险。”陆屿年目光坚定，“如今局势危如累卵，仅凭暗卫传信，难以筹谋对策。我必须亲自前去，与她商议后续计划。”
危机层层合围，留给他们筹划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
暮色缓缓降临，残阳染红天边群山。
城郊别院之中，苏晚晴站在庭院当中。
她隐约察觉到山林深处，隐约有陌生气息正在靠近。
一场决战，已经悄然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