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远山吞尽残阳。
城郊山林雾色渐起,苍郁林木遮天蔽日,将隐秘别院彻底笼入一片幽深寂静之中。
晚风穿林,簌簌作响,混杂着林间夜虫低鸣,看似安宁无扰,实则杀机暗伏。
苏晚晴立在院中青石台上,眸光沉静望向墨色山林。
自白日起,她便数次捕捉到林间细碎的异动,气息陌生且带着杀伐戾气,绝非寻常山野猎户。
是杀手。
不用多想,必然是苏明月穷途末路,铤而走险,遣人出城绝杀。
城内有李嵩全城搜捕,暗处有三皇子眼线窥探,城外有亡命死士围猎。
四方罗网,层层收紧,已然将她困在这方寸别院之中。
柳嬷嬷手持一盏油灯,快步走到她身侧,神色焦灼压低声音:“小姐,山林里不对劲,那些人越来越近了,咱们要不要立刻转移?”
“不必。”苏晚晴轻轻摇头,眸色笃定,“陆屿年布下的暗卫遍布山林四周,但凡有人闯入,早已被拦下。如今只剩零星余孽徘徊,翻不起大浪。”
她身处绝境,却始终安稳镇定。
只因她知晓,那人从不会让她孤身涉险。
话音刚落,院外林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利刃破空声,转瞬湮灭无声,连半点余响都未曾留下。
不过半息,周遭所有窥探、蛰伏的陌生戾气,尽数消散。
苏明月派来的死士,已然被暗卫无声肃清。
柳嬷嬷心头微松,却依旧不敢懈怠:“就算暂时安全,也撑不了几日。李嵩要定秦御史的罪,三皇子虎视眈眈,苏明月不死不休,我们一直困守在此,终究是坐以待毙。”
“不会一直困守。”苏晚晴抬眸望向漆黑的院门,“很快,便有人来与我们商议破局之法。”
她心有所感。
今夜局势紧绷到极致,陆屿年绝不会只凭暗卫传信,必定亲自前来。
果不其然。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一道玄色身影踏月而来,身形挺拔,步履沉稳,避开山林所有暗哨眼线,悄无声息落于别院门前。
陆屿年褪去了白日朝堂的规整朝服,一身简便夜行劲装,墨发束起,眉眼覆着深夜的清冷肃杀,唯独望向院内少女的目光,敛尽锋芒,只剩温柔审慎。
他抬手轻叩院门,三短一长,是专属暗卫的安全暗号。
苏晚晴亲自上前开门。
木门轻开,夜风裹挟着林间凉意涌入,二人四目相对,夜色静谧,无需多言,尽知彼此心事。
“深夜风寒,怎的在外久立?”陆屿年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温润,带着几分疼惜。
“在等你。”苏晚晴侧身让他入内,轻声道,“如今局势困死,唯有你我联手,方能破局。”
简单六字,坦然直白。
不再是过往疏离的道谢、客气的分寸。
历经数次生死相伴、赌命相护,二人早已跨过世俗分寸、君臣距离,是风雨同舟、共抗乱世浊流的盟友,亦是彼此唯一的依仗。
陆屿年踏入院中,回身关好院门,隔绝外界所有窥探,沉声道:“局势我已尽数摸清。李嵩定于三日后下旨定罪,将秦御史打入天牢,彻底斩断朝中清流支柱;苏明月不死不休,后续还会遣杀手来犯;萧景渊紧盯别院,静待我们走投无路,坐收渔利。”
三面死局,步步紧逼。
柳嬷嬷立在一旁,听得心头沉沉,低声问道:“世子,如今证据在手,难道就没有半点递上去的机会吗?”
“有。”
陆屿年目光落向苏晚晴,字字铿锵:“唯一的机会,就在三日后,朝堂定罪秦御史的大朝之上。”
苏晚晴眸光一凝:“你细说。”
“李嵩急于定案,三日后早朝,会罗列所有伪造罪证,逼帝王下旨,彻底了结秦秉谦一案,顺带封存、销毁所有十年旧档。”
“彼时朝堂百官齐聚,清流、权臣、皇子派系尽数在场,是朝堂关注度最高之时,亦是李嵩最松懈、最自负之时。”
陆屿年条理清晰,缓缓拆解破局之路:
“我们可借此次大朝,双线出手。
其一,我会提前联络朝中残存清流忠臣、中立老臣,暗中串联,届时集体当庭谏言,暂缓秦御史定罪,稳住朝中清流根基。
其二,避开李嵩把控的六部通传,借宫中中立老内侍之手,绕过权臣阻隔,将你手中的核心铁证,直达圣前。”
苏晚晴瞬间通透所有关键。
寻常递证,必经六部,必落李嵩之手,死无对证。
唯有百官齐聚、众目睽睽的大朝之上,当众呈证,李嵩再一手遮天,也无法当众销毁铁证、颠倒黑白。
帝王当众阅卷,百官当庭对峙,十年冤案,方可大白于天下。
“可风险何在?”苏晚晴冷静追问,不贪捷径,先查后患。
陆屿年眼底掠过一抹沉色,直言不讳:
“风险有三。
一、串联忠臣之事一旦泄露,李嵩会提前发难,血洗清流,我们满盘皆输。
二、萧景渊野心勃勃,届时必定临场观望,伺机抢夺棋局,借翻案之事收拢人心,壮大自身势力。
三、你需亲自入城、亲临朝堂、当众现身。自此,你苏家遗孤的身份公之于众,再无退路,彻底站在风口浪尖,直面李嵩所有杀招。”
置之死地,方可后生。
这是唯一的生路,亦是最险的死局。
一步踏错,便是身陨名裂、满盘皆输。
柳嬷嬷听得手心冒汗,急声道:“小姐,太过凶险!你一介女子当庭翻案,对抗当朝丞相,朝野震动,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苏晚晴沉默片刻,抬眸望向月色,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沉淀十年的决绝。
“我本就无退路。”
“我隐忍十年,苟活至今,所求的从来不是安稳余生,而是满门清白、沉冤昭雪。”
“当众现身,身份揭露,风口浪尖也好,众矢之的也罢,只要能洗苏家叛国污名,能将李嵩绳之以法,所有凶险,我皆可承受。”
她转头看向陆屿年,目光澄澈坚定:
“三日后大朝,我入宫呈证。”
一字落定,乾坤既定。
陆屿年深深望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姿,心头百感交集,疼惜、敬佩、忐忑交织缠绕。
他知她傲骨,知她执念,从不劝她退缩。
只沉声许诺:“你只管上前,当庭举证、无惧无畏。朝堂之内,我为你坐镇护航,护住你的安危,稳住百官局势。朝堂之外,我肃清所有暗害杀机,截断李嵩、苏明月所有后手。”
“此战,我陪你至终。”
今夜密议,短短半柱香,敲定一场撼动朝野的惊天棋局。
十年沉冤,三日后,即将昭告天下。
……
二人又细细商议所有细节。
从串联朝臣的名单、递证的隐秘渠道,到入城的时机、当庭的说辞、事后的退路,尽数推演周全,堵死所有疏漏破绽。
直至夜深露重,山林雾气更浓。
陆屿年起身告辞,临行前,他驻足看着苏晚晴,轻声叮嘱:“这三日你安心蛰伏,无需外出,无需忧心任何事。所有外围风波、朝堂布局,我一力包揽。”
“静待三日后,风起凤鸣。”
苏晚晴轻轻颔首:“万事小心,莫要太过涉险,拖累陆家。”
他为她赌的太多,她不愿百年将门,因她一朝倾覆。
陆屿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陆家荣辱,不及你半分安稳。”
语罢,他不再多留,转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身影转瞬消失在山林迷雾之内。
院内重归寂静。
柳嬷嬷看着月色下少女沉静的侧脸,轻声哽咽:“老奴陪着小姐,等三日后,拨云见日。”
“嗯。”苏晚晴轻声应下,目光望向巍峨京城的方向。
十年蛰伏,一朝亮剑。
尘埃麻雀,蓄力至终,静待朝堂风起,挣脱尘埃,一鸣惊天。
……
与此同时,京城各方势力,暗流汹涌,连夜动作。
镇国将军府,灯火彻夜不熄。
沈默手持密令,连夜出宫,悄然走访朝中数十位中立老臣、清流忠臣,暗中串联,句句恳切,道明十年冤案真相,相约三日后当庭共谏。
一众老臣本就对李嵩专权跋扈心生不满,又知晓当年苏家冤案疑点重重,此刻手握真相佐证,皆慨然应允,愿联名保忠良、翻沉冤、正朝纲。
一股制衡权臣的清流势力,悄然集结成型。
左相府,亦是彻夜通明。
李嵩端坐堂上,听完手下回报,眼底阴鸷暴涨。
“秦秉谦的案子,竟还有老臣暗中求情?”
手下跪地回话:“相爷,近日朝中暗流涌动,不少清流官员私下往来,似是有意阻挠定案。”
李嵩指尖狠狠捏碎手中玉盏,冷笑道:“一群迂腐老臣,自不量力。三日后大朝,本相定要当众结案,斩草除根!谁敢阻拦,便是与我李嵩为敌!”
他虽察觉暗流,却未曾料到,对方手握足以颠覆他一生权位的致命铁证。
三皇子府,萧景渊凭窗望月,眼底智谋深沉。
手下密报尽数传回:“殿下,镇国府连夜串联朝臣,陆屿年疑似要在三日后大朝发难,保全秦秉谦,为苏家翻案。”
萧景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了然于心:
“终于要动了。”
“陆屿年终究是为那名苏家遗孤,破了陆家中立祖训。”
“甚好。三日后朝堂大戏,本殿静待观战。李嵩倒台,清流归位,苏家欠世清白,我坐收渔利,尽收人心朝堂。”
他早已算定所有局势,只待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苏府别院,苏明月焦躁难安。
派出的死士尽数失联,无一归来,她心知绝杀失败,彻底慌了心神。
“废物!一群废物!”她摔碎满桌珍玩,面目狰狞,“连一个被困在城郊的女子都杀不掉!”
侍女瑟瑟发抖:“小姐,城外有重兵暗卫守护,疑似是镇国府的人手,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陆屿年!”苏明月咬牙切齿,眼底妒火与恨意交织,“他竟如此护着苏晚晴!”
她终于彻底明白。
苏晚晴绝非孤身一人。
她有镇国世子倾心相护,有绝世智谋隐忍布局,蛰伏十年,步步为营。
而她窃取十年荣光,终究是一场泡影。
绝望之下,苏明月眼底涌上疯狂偏执:“杀不了她,我便毁了这一切!三日后大朝,若她敢现身翻案,我便当众揭穿她罪臣遗孤的身份,污蔑她蓄意祸乱朝堂!大不了鱼死网破!”
各方利刃,尽数出鞘。
三日后金銮大朝,注定风雨飘摇、惊天动地。
沉冤、权谋、爱恨、输赢,尽数汇聚一堂。
只待天光破晓,棋局终落,凤鸣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