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一日，京城万里无云，晨光洒落巍峨宫墙。
皇宫之内，金钟长鸣，百官身着朝服依次踏入大殿。金銮殿庄严肃穆，立柱宏伟，丹陛之上龙椅端坐帝王。
文武大臣分列两侧，气氛紧绷压抑。
今日便是议定秦秉谦罪责的大朝。
左相李嵩一身紫蟒朝袍，立于百官之首，神色从容自信。在他心中，今日便可将秦秉谦打入天牢，拔除朝中最大隐患，从此朝堂之中再无人能够与之抗衡。
一侧，三皇子萧景渊立于皇子队列，眉目温润，看似淡然无事，眼底却藏着静观棋局的算计。
朝臣之中，数位暗中约定好的清流老臣相互暗中对视，心神紧绷。
殿外，镇国世子陆屿年银白朝服加身，腰佩长剑，缓步走入大殿。
他身姿挺拔，神色冷静如常，表面看不出分毫异样。唯有袖中紧握的手掌，泄露了心底的忐忑。
今日，便是决战之日。
城郊别院。
天色微亮。
屋内，苏晚晴换上一身素雅月白长裙。并无华贵珠钗，仅一根素银发簪束起青丝。
柳嬷嬷拿着衣物，双手不停颤抖，泪水在眼眶打转：“小姐，马上就要入宫。一旦踏入金銮殿，再也没有回头之路。若是心中尚有迟疑，现在抽身尚且来得及。”
苏晚晴望着铜镜之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清隽，褪去往日藏拙温顺，眉宇间生出凛然风骨。十年漂泊流亡，隐忍苟活，今日终要站于天子面前。
“没有退路。”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坚定：“今日，我要还苏家满门清白。”
密室暗格之中取出包裹严密的卷宗，细细揣入怀中，外层用锦布层层裹紧。
“嬷嬷，你留在城外等候。若是到黄昏时分我尚未出宫，你立刻远离京城，隐姓埋名，好好活下去。”
柳嬷嬷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紧紧抱住她：“老奴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小姐平安归来。”
离别片刻之后，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等候在后院后门。
由陆屿年提前安排妥当的心腹车夫驾车，避开城内主街，沿着僻静小路，绕行去往皇宫侧门。
马车缓缓前行，穿过层层街巷。
皇宫侧门，一名宫内资历深厚、心性刚正的老内侍早已等候多时。此人素来看不惯李嵩独断专权，经陆屿年多方劝说之后，愿意冒险相助。
“姑娘，请随咱家走。”老内侍压低声音，神色谨慎。
沿着幽深宫廊，避开一众侍卫，绕道去往金銮殿后侧偏殿。
此刻大殿之内，朝堂对峙已然拉开序幕。
帝王端坐高处，沉声开口：“秦秉谦结党私藏罪档一案，如今证据齐备，众卿可有说辞？”
李嵩跨步上前，躬身拱手，高声启奏：
“陛下！秦秉谦心怀异心，私藏十年前苏家旧案卷宗，暗中勾结旧党余孽，居心叵测，罪证确凿！恳请陛下下旨，将其打入天牢，严加处置！”
话音落下，身后一众依附李嵩的官员接连上前附和，声声逼迫。
秦秉谦身着待罪素衣，立于大殿中央，脊背挺直，神色坦荡：
“臣自问一心为国，从未存有异心。十年前苏家一案疑点重重，卷宗仓促定案，诸多疏漏，臣只是妥善留存档案，并无半点谋逆之举！”
“狡辩！”李嵩厉声呵斥，“罪证摆在眼前，你尚且不肯认罪！”
就在此刻，几名提前串联完毕的清流重臣迈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上奏！秦御史为官数十载，清正廉明，忠心不二。此案尚有诸多疑点，不宜仓促定案，恳请陛下暂缓处置！”
数位老臣接连发声，朝堂瞬间哗然。
李嵩面色骤然一沉，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有大批官员公然阻拦。
“诸位同僚，莫非想要包庇罪臣？”李嵩目光阴冷扫视众人，威压扑面而来。
朝堂之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帝王眉头紧锁，年迈的脸上满是迟疑。一边是权倾朝野的左相，一边是多名德高望重的老臣联名劝谏。
就在局势僵持不下之时。
大殿后侧的殿门缓缓推开。
一道素衣纤细身影缓步走入金銮殿。
一瞬间，满朝百官的目光尽数朝着门口望去。
女子身姿单薄，却步履沉稳，无惧殿内无数视线，一步步踏上丹陛之下。
在场众人心中皆是一惊。金銮大朝乃是百官议事重地，寻常女子绝不可能踏入此地。
李嵩看清来人面容，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猛地一沉。
是她！
那个他搜寻多日、苦寻不得的苏家遗孤！
萧景渊眼底微光一闪，唇角悄然扬起。她终究来了。
陆屿年站在朝臣队列之中，目光牢牢落在少女身上，暗自做好万全准备，随时出手护住她。
苏晚晴走到大殿正中，距离龙椅数十步开外，停下脚步。
她抬首望向高处的帝王，屈膝下跪，声音清亮通透，响彻整座大殿：
“罪臣苏家遗孤，苏晚晴，叩见陛下。”
短短一句，掀起滔天巨浪！
苏家竟然还有后人存活于世！
百官哗然，交头接耳，大殿之内一片骚动。
李嵩心头巨震，很快回过神来，眼中杀机毕露，厉声喝道：
“大胆！十年前苏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你乃是罪臣余孽，竟敢擅自闯入金銮大殿，祸乱朝纲！侍卫，速速将此女子拿下！”
殿外侍卫闻声，立刻拔刀上前，意欲擒拿。
“且慢！”
苏晚晴扬声开口，毫无惧色，抬眸直视上方帝王：“陛下！民女今日前来，并非蓄意扰乱朝堂。而是手握铁证，揭发一桩天大冤案！十年前苏家通敌叛国一案，全系人为蓄意构陷！幕后主使，便是当朝左相李嵩！”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所有人难以置信地看向李嵩。
李嵩面色铁青，怒极反笑：“一派胡言！小小女子信口雌黄，竟敢污蔑当朝重臣！陛下，此女疯癫，应当即刻拖出去斩首！”
“是不是污蔑，证据在此。”
苏晚晴抬手，小心翼翼取出怀中层层包裹的卷宗，双手高举过头顶。
“此乃是御史府库房留存的原始案卷。当年所谓苏家私通外敌的密信，笔迹全系伪造！户部粮草通行文书足以证明苏家并无私运粮草出境。另有当年吏部笔迹官员亲笔暗批，写明密信造假。桩桩件件，皆是李嵩为铲除异己，罗织罪名，残害苏家全族！”
那名接应她的老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卷宗，小心翼翼捧到丹陛之上，递交帝王。
帝王伸手接过泛黄卷宗，仔细翻阅。
一页一页，一条条证据映入眼帘。
伪造书信的比对、官员秘批、粮草账册……无数确凿凭据，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帝王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十年前的旧案，当年便仓促结案，来不及细细核查。如今看完卷宗，诸多疑点豁然开朗。
李嵩心脏狂跳，慌乱上前：“陛下！这些文书定是她刻意伪造出来，蓄意陷害微臣！万万不可轻信！”
“伪造？”
苏晚晴回头望向李嵩，目光凛冽，“案卷乃是御史府封存十年的原版存档，纸张墨迹皆可查验，宫中鉴书官员一眼便可分辨年代，岂能轻易伪造？左相急于定秦御史的罪名，便是想要销毁这份证据，掩盖自己当年犯下的滔天大罪！”
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朝堂之上的百官，此刻已然看清局势。
几名中立大臣上前躬身：“陛下，可传唤宫中典籍学士当场查验卷宗真伪！”
帝王当即下旨。
不多时，两名精通古物笔迹的老学士匆匆上殿，仔细勘验卷宗。
片刻之后，二人躬身回禀：“启禀陛下，这份案卷纸张、墨迹均为十年前旧物，绝非近期伪造。上面批注乃是当年吏部大人亲笔字迹，可以辨认无误！”
铁证如山！
真相再也无从辩驳。
李嵩双腿微微发软，额头渗出冷汗。
苦心经营十余年的权位，今日竟然毁在一名幸存孤女手中。
就在此时，大殿殿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苏明月一身华美的衣裙，不顾一切冲了进来。
她得知苏晚晴入宫，心中恐慌，不顾一切赶来，想要拼死阻拦。
苏明月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苏晚晴，尖声大喊：
“陛下！此人满口谎言！她就是一个心怀歹念的孤女！当年苏家覆灭之后，她流落民间，心中怀恨，刻意捏造证据想要陷害左相！臣女才是苏家嫡女！”
满殿目光又落到苏明月身上。
苏晚晴侧头看向她，眼底并无恨意，只剩一丝悲凉。
“你？”
她缓缓开口，“当年苏家嫡女自幼佩戴一枚鸳鸯暖玉，一分为二。一块在我的身上，另一块留在府中祠堂。苏家遭难那日，祠堂的玉佩被带出。你若是真正嫡女，可否拿出信物？”
苏明月脸色瞬间惨白。
她冒名顶替多年，根本没有嫡女信物。
“我……玉佩多年前遗失！”她慌乱辩解。
“是吗。”苏晚晴抬手，自脖颈取出一枚温润的半月白玉，高举而起，“真正的信物在此。宫中当年曾经派遣嬷嬷入苏府探望，可召来辨认。”
一名年迈嬷嬷被传唤上殿，端详玉佩之后，当即叩首：“回禀陛下，此物正是苏家嫡女自幼佩戴的暖玉！”
真相昭然若揭。
苏明月不过是当年苏家远房孤女，趁乱顶替身份，窃取荣华富贵整整十年。
帝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李嵩！你欺瞒朕十余年，构陷忠良，残害满门，罪无可赦！”
“侍卫！即刻将李嵩打入天牢，查封左相府邸，彻查其党羽！苏明月冒名顶替，参与隐瞒冤案，一并收押！”
禁军侍卫一拥而上。
李嵩浑身瘫软，被侍卫死死压住，戴上沉重枷锁。
他看向苏晚晴，眼中满是怨毒不甘，却再也无力回天。
苏明月心神崩溃，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数十年权倾朝野的左相，一朝轰然倒塌。
大殿之中，一众依附李嵩的官员面色惶恐，惴惴不安。
帝王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跪在地上的苏晚晴，神色缓和几分：
“你孤身隐忍多年，冒死呈上证据，为家族洗刷冤屈。苏家冤案，今日予以昭雪。恢复苏家名誉，追封已故家主谥号。”
“谢陛下。”苏晚晴深深叩首。
积压整整十年的沉冤，终于得以昭雪。
心头沉甸甸的巨石骤然落地，眼眶微微泛红。
站在朝臣队列之中的陆屿年望着丹陛之下的女子，紧绷许久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做到了。她也做到了。
十年风雨，终见云开。
朝堂之上，清流官员纷纷躬身恭贺。
唯有一侧的三皇子萧景渊，神色淡淡。
今日李嵩倒台，朝堂格局巨变，可他预想的局面，却并未完全如愿。苏晚晴并没有依附于他。
他望向那名素衣少女，心底的执念愈发深重。
金銮殿的惊天变故很快传遍皇宫内外。
消息传出京城，全城百姓纷纷惊叹。
沉冤得以昭雪，万民唏嘘感慨。
只是风波尚未彻底落幕。
李嵩盘踞朝堂多年，党羽遍布朝野。虽然主犯入狱，残余势力依旧暗藏各处，伺机反扑。
而经历今日金銮当庭雪冤之后，苏晚晴的名字，响彻整个京城。
尘埃麻雀，终于挣脱重重枷锁，振翅冲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