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蔺爱探案,京城人人皆知。
他是太子,做什么都有人盯着,越对朝堂上心,想拿他当刀使的人就越多,不如找个由头把自己藏起来。
皇帝重武轻文,看不上刑名之事,只当太子玩物丧志,由着他去。
腊月二十五,京兆府接到报案。
城郊十里亭往北三里,河边的枯树林里,发现一具无头男尸。
死者身着绯色官袍,腰系银带,从三品服制,尸体跪在地上,双手反绑,脖颈处齐齐切断,刀口平整,头颅不知去向。
京兆府尹赵文远从死者腰间摸出一块牙牌:周鹤年,礼部侍郎。
与此同时,谢蔺正窝在暖阁里翻一本前朝《洗冤录》,昏昏欲睡,小太监连滚带爬跑进来,磕磕巴巴把案子一说,谢蔺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无头男尸?从三品?周鹤年?”
连问三声,眼睛越来越亮。
沈廷烨正趴在旁边榻上养伤,听见“周鹤年”三个字,猛地抬头。
“哪个周鹤年?”
“礼部侍郎周鹤年。赵大人已经带人去了现场,尸身停在枯树林里,头还没找着。”
谢蔺起身穿外袍,一边穿一边吩咐备马,沈廷烨从榻上蹦下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屁股能骑马?”
“能。”沈廷烨龇了龇牙,“周鹤年那天让我舞剑,我还没找他算账呢,哪知他竟先死了。”
两人骑马到京兆府,赵文远刚从城外回来,官袍下摆沾着泥,脸冻得通红,正灌热茶,见太子来了,连忙起身行礼,被谢蔺一把按回去。
“赵大人,说说。”
赵文远抹了把脸,报案的是个樵夫,天不亮进林子砍柴,远远看见一个人跪在树底下,以为是醉汉,走近一看,脖颈上空空荡荡。
仵作验过,双手反绑用的是水手结,脖颈切口平整,一刀断头,下手极利落,方圆三里搜遍了,没有头。
“水手结?”沈廷烨忽然开口。
赵文远和谢蔺同时看他。
“北境边军斥候绑俘虏用的就是这个,打起来快,越挣越紧。”沈廷烨说,“京城里会打这种结的人不多。”
赵文远脸色微变:“沈公子意思是凶手可能是北境来的?”
“我只是说绳结。”沈廷烨淡淡道,“赵大人别多想。”
谢蔺适时开口:“尸体先别动,我和廷烨去现场看看。”
枯树林在城郊十里亭往北三里,官道旁岔出去一条小路,越走越荒。尸体还跪在原地,周围用草绳圈了起来,几个衙役守在边上,浑身冻僵了。
谢蔺蹲下身细看,绯色官袍上沾了霜,下摆被晨露浸湿又冻硬,双手反绑在身后,绳结确实是标准的水手结。脖颈切口光滑,没有锯齿,没有补刀。
“切口从左往右斜下。”谢蔺盯着断面,“凶手是左撇子,或者右手持刀从左往右挥,身高比死者高,力气极大。”
沈廷烨站在三步外,目光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扫。
枯叶被扫开一片,泥地上有跪痕、有脚印,但被晨霜和露水糊得模糊,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一棵枯树根下停住——树皮被削掉一片,露出白茬,切口极薄极利。
“试刀。”沈廷烨蹲下来,手指沿着刀痕摸了一遍,“砍头之前先在这里试了一刀,他在意刀快不快。”
他直起身,往林子更深处走,谢蔺跟上去,看见他停在一丛枯草前。那丛草比周围的矮了一截,软趴趴躺在地上,像被什么压过。
沈廷烨拨开枯草,底下是一小片暗红色的冰碴子,混着碎肉渣。
“头应该在这里处理过。”谢蔺说。
沈廷烨没接话,他蹲在冰碴子旁边,目光移到草叶上。草叶倒伏的方向很规律,全朝一个方向,被脚反复踩过。他拨开浮土,底下是踩实的泥地,脚掌轮廓隐约可辨,侧站的姿势,两脚之间约一尺,站得很稳。
“还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沈廷烨直起身,往四周看。
“凶手在这里处理了头,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看着他杀人。”
这个位置离行刑点大约十几步,视线正好能看见周鹤年跪着的那棵树,但看不清脖颈断面的细节,站这么远,像在避什么。
避血。或者不想沾上关系。
又不得不沾上关系。
他往旁边又走几步,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发现了第二处痕迹。一块半埋的石头被挪动过,底下的枯草压得扁扁的,颜色发黑。石头旁边的地上有一片坐痕,两瓣臀印清清楚楚。坐的人不胖,但坐的时间不短。
人走的时候石头还是温的,夜里寒气上来,结了霜,后半夜走的,天快亮才离开。
他正要起身,目光忽然定在石头旁边的枯草丛里,谢蔺已经过去了,那是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半埋在草叶下,谢蔺拈起来对着光看:香灰。
凑近闻了闻,极淡的檀香味。
他从怀里摸出半张纸,把香灰包好揣进袖中,又走回行刑的枯树旁,再走回坐痕的位置,来回走了两趟,忽然停住。
坐在这里,能看见官道岔口那条小路。
他不是在看行刑,他是在看路。
沈廷烨转身,顺着小路往官道方向走。岔口旁边有棵老树,树底下积了厚厚一层枯叶,多的离谱,精心的不像自己落的。他蹲下来拨开,底下是泥地,有马蹄印,还有两道车辙。
车辙很深,泥地冻硬了还留着印子,说明车停在这里的时间不短,而且载了重物,他伸手量了量轮距,两尺三寸。又摸了摸车辙内壁——光滑,没有毛刺,车轮外裹了铁皮。
“内务府车马局的车?”谢蔺说。
沈廷烨站起来,目光落在岔口旁一丛矮灌木上。枝条上挂着几缕极细的线,靛蓝色,不像是自然挂上去的。他拈下来捻了捻:丝线,很细很韧,靛蓝底子上有极细的银线交织,斜纹,经纬密得几乎看不出缝隙。
周鹤年的官袍上就有这种线。
凶手行刑时离周鹤年极近,近到衣服能蹭上。或者——刀砍下去时歪了半分,蹭到了衣角,纤维沾在刀上,路过灌木时被剐下来。
沈廷烨把丝线也收了,继续往底下走。
河水已经干涸了一大半,沟旁的枯叶被翻动过,沟壁有几道白痕,他顺着痕迹往前走了十几步,停在一处土坑旁,颜色不一样。
一个心思缜密的刽子手,不会这样掩埋,他既然选择带走头颅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死者身份,而如果要埋,何不直接埋在凶案现场?何必多走这几步,还留下这么幼稚的破绽?
他抬头望向沟的尽头,岔沟尽头是一堵断崖,崖下是结了薄冰的河面。
“头在底下的河里,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