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爪尖刺破岩壁的瞬间,整座球形空腔里的风都骤然停了。
半截黑甲从蛛网般的裂口里凸出来,单是露在外面的爪尖就有一人多高,甲面上沟壑纵横,嵌着细碎的岩屑和早已风干的暗褐色血渍。
一层惨白的霜花顺着甲胄的纹路缓缓蔓延,所过之处,空气里都凝结出细密的冰碴,簌簌往下掉。
周铁山僵在原地,半截身子还维持着转身的姿势,指节攥着那块尖利的石片,指腹泛着青白。
他走镖三十年,见过山洪冲垮半面山,见过雪崩埋了整支商队,可从来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力量。
就这么随随便便一捅,厚达数丈的花岗岩就跟纸糊的一样,说破就破了。
身后裂缝里的沙沙声猛地停了。
无数赤红色的光点挤在裂缝口,密密麻麻像一窝被按住的蚁群。
刚才还铺天盖地往这边涌的钻岩虫,此刻全都匍匐在原地,口器微张,连细弱的肢节都收得紧紧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附庸对主人的本能臣服。
隔着厚重的岩壁,它们都能感受到那东西的威压,连动都不敢动。
赵大壮扶着老赵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震得肺腑发闷。
他手里攥着半根捡来的断枪,枪杆早就磨钝了,跟烧火棍没什么两样,可他还是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掌心的汗混着血,黏腻腻的滑,顺着枪杆往下滴。
老赵歪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得像蒙了一层雾。
腿上的绿色纹路早就爬上了胸口,隔着破烂的衣服都能看见淡淡的绿光,随着中央囊泡的搏动,一下一下地亮。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跟着外面的心脏一起跳。
“冷……”老赵喃喃自语,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甜腥的凉意,“好冷……”
赵大壮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着。
可没用。那冷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是菌丝在血管里蔓延的寒意,根本暖不热。
他能感觉到老赵的身子越来越轻,也越来越硬,像一截正在慢慢木头化的桩子。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老赵就会变成石洞里见过的那种蛊傀,拖着身子在黑暗里爬,猎杀后来的人。
赵大壮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生疼,不敢深想。
周铁山慢慢收回目光,脚步轻轻往后挪,后背贴住了侧面的岩壁。
断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垂在身侧,血早就凝固了,和破烂的衣袖粘在一起。
左手攥着块尖利的石片,冰凉的棱角硌进掌心里,算是现在唯一能用的武器。
他扫过整座空腔,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球形的空腔也就三四丈见方,除了进来的那道裂缝,再没有别的出口。
四周岩壁上爬满粗细不一的根须,都连在中央那颗绿色囊泡上,像无数根血管连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走镖三十年,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雁门关外被狼群围三天三夜,手里至少还有刀,身边还有十几个弟兄。
黑风岭遇上匪众劫道,他带着人砍翻了七个,最后硬是护着货冲了出去。
那时候再难,也知道对手是什么,有几斤几两,拼一拼总能有条活路。
现在呢?短刀丢在了外面,身上带了好几处伤,身边只有一个半残的年轻镖师和一个快烂透的差役。
连对手到底是什么东西,都没看全过。
“周头……”赵大壮压低声音,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现在……现在怎么办?”
周铁山没说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头顶。
巨爪又往下压了半寸。
“咔嚓——”
岩壁又裂开几道深缝,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绿色囊泡上,溅起细碎的绿色涟漪。
囊泡猛地颤了一下,搏动的频率瞬间快了几分,像受惊的心脏。
紧接着,十几根粗如手腕的根须从岩壁上弹起来,像淬了毒的毒蛇一样缠向巨爪尖端。
根须尖端的钙化硬刺闪着冷光,狠狠扎在黑甲上,绿色的汁液顺着甲胄的缝隙往里渗。
这是母株的反击,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分巢。
可刚缠上去不到半息,“嗡——”的一声轻响,一股极淡的血气从巨爪上散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惨白的霜花顺着根须飞快蔓延,不过眨眼的工夫,缠上去的十几根根须就全都冻成了冰棒,脆生生地立在那儿。
巨爪微微一晃。
“咔嚓嚓——”
根须齐齐断裂,碎成一截截冰碴,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绿色的冰碴散了一地,还在冒着淡淡的寒气。
差距太大了。母株费尽力气长出来的主根,在巨物面前跟冰做的没什么两样,一碰就碎。
赵大壮看得心头发凉,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他本来还抱着点念想,想着母株要是能跟巨物拼个两败俱伤,他们说不定还有机会。
现在看来,别说是两败俱伤了,巨物一根手指头,就能把这分巢捏碎。
母株在地上的时候有多凶,他见过。
漫山遍野的根须,吃人不吐骨头的蛊傀,整座林子都成了它的猎场。
可到了这地底,遇上了这水里的东西,居然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中央的囊泡跳得更快了。
咚、咚、咚、咚,急促又慌乱,像被掐住脖子的心跳。
更多的根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绿色的网,朝着巨爪缠过去。
一根断了,十根补上去;十根碎了,百根涌上来。
前赴后继,像是在拼命拖延时间。
周铁山眉头微微一皱,心里忽然生出点疑惑。
不对。不是拖延。是在护着什么?
还是说,这分巢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核心还在更深处?
他想起刚进林子的时候,老陈说过这山底下是空的,大得没边。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是传说,现在看来,怕是真的。
这母株的根须扎了不知道几百丈深,分巢肯定不止这一个。
这东西一路打上来,毁了一个又一个分巢,就是在找母株的主根。
他们三个,不过是人家赶路的时候,顺路踩死的蚂蚁。
他正想着,身后的裂缝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
周铁山猛地回头。
挤在裂缝口的虫子动了,不是往前冲,而是往两边快速分开,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沙沙的声响很有节奏,越来越近。
紧接着,几只比普通钻岩虫粗三倍的大虫,慢慢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通体黑褐色的硬壳,背上的棱纹更深更锋利,口器更大,牙齿闪着寒光。
它们爬出来之后没看三人一眼,顺着岩壁往两边爬,沿着空腔边缘绕向巨爪的方向。
不是来攻击他们的。
是来帮巨爪的。它们要从侧面啃岩壁,帮巨物把这整块岩壁都啃塌。
“操……”赵大壮也看见了,低声骂了一句。
连虫子都知道搭把手,他们三个却连个援手都没有,像被世界遗弃在了这儿。
岩壁上的啃噬声越来越密,咔嚓、咔嚓,听得人牙根发酸。
石粉簌簌往下掉,落在周铁山的脖子里,冰凉细碎,他却纹丝不动。
他盯着那面岩壁,心里在算时间。
按这个啃法,用不了半柱香,整面岩壁就得塌。
当年在太行山上遇上山崩,他就是靠听岩石开裂的声响,算准了坍塌时间,带着商队躲进了山缝里。
可那时候是躲山崩,现在是躲一只活的怪物。
到时候巨爪就能整个伸进来,把这囊泡连根拔起。
而他们三个,就得被埋在碎石里,连带着虫尸和根须,一起被巨物碾成肉泥。
“往那边挪。”
周铁山低声说,示意赵大壮扶着老赵,往侧面的墙角挪。
那边是岩壁的夹角,岩石相对厚实,真塌下来的话,说不定还能撑出点空间。
虽说也活不了,但总能多活一会儿。
能多活一刻是一刻,走镖的人,从来不会主动闭眼等死。
哪怕明知道是死,也要撑到最后一口气。
两人半扶半架着老赵,慢慢挪到侧面的墙角。
角落里堆着几根断掉的根须,还有几具骸骨,都烂得差不多了,骨头都成了蜂窝状,一看就是被虫子长年啃过的。
骸骨旁边还挂着半片破烂的布,上面印着半个镖字,早就褪色了。
看样子,也是个走镖的。
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同行,也躲到了这儿,最后还是没逃出去。
周铁山扫了那半片镖旗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
走镖的,横死山野是常事,能落个全尸就算不错了。
像这样死在暗无天日的地底,被虫子啃成蜂窝,连名字都留不下,也不算稀奇。
他只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腰。
都是吃这碗饭的,前人没走出去的路,他也不见得能走出去。
但站着死,总比跪着死强。
赵大壮把老赵放在骸骨旁边,让他靠在岩壁上。
老赵闭着眼,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像是在念叨家里的热汤,又像是在喊过世的婆娘,还念叨着老陈的名字。
他已经糊涂了,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赵大壮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都是有家有口的人,谁能想到好好出来巡个逻,就掉进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他抬头看向周铁山。
老镖师站在他前面半步,背对着他,肩膀不算宽,却挺得笔直。
左手攥着那块石片,指节泛白。断了的右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褐。
明明也伤得很重,明明也知道是死局。
可他就是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赵大壮忽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点。只要周头还站着,就好像还有点盼头。
哪怕那盼头,其实根本不存在。
“咔嚓……咔嚓……”
两边岩壁上的啃噬声越来越密,已经快啃到顶了。
整面岩壁都在微微震颤,碎石哗哗往下掉,落在中央的汁液里,激起细小的泡泡。
就在这时,巨爪又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
不是咆哮,不是怒吼,更像一声不耐烦的鼻音。
声音很轻,却震得整座空腔都嗡嗡作响。
然后,它往下压了。
很慢,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力道。
五根趾头缓缓张开,像五根黑色的石柱,往下狠狠一按。
“轰隆——!!”
整面岩壁瞬间崩裂。
巨大的裂口从顶部往下撕开,像一张被蛮力撕开的纸。岩石大块大块地脱落,带着震天的巨响砸在地上,砸得绿色汁液四处飞溅。
巨爪整个探了进来,占据了小半座空腔。
五根趾头张开,对着中央那颗绿色囊泡,狠狠抓下去。
“跑!”
周铁山大吼一声,猛地转身把赵大壮和老赵往身后的岩石凹处一拽。
话音未落,闷响炸开。
“噗——”
巨爪攥住囊泡,狠狠一捏。
整座空腔里瞬间掀起一场绿色的暴雨。
粘稠的汁液带着滚烫的腐蚀性,向四面八方飞溅。
浇在岩壁上滋滋作响,岩石冒起白烟,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浇在爬动的虫子身上,瞬间滋啦一声,虫子蜷缩成一团焦壳,掉在地上不动了。
腥甜的雾气腾起来,瞬间灌满了整座空腔,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周铁山转过身,用后背对着炸开的方向,把赵大壮和老赵死死护在身前。
汁液砸在他背上,“嗤”的一声,衣服瞬间被腐蚀出大洞,紧接着就是皮肉。
钻心的疼顺着后背蔓延,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按在了背上。
他咬着牙,闷哼一声,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又硬生生挺直了。
不能倒。倒了,身后两个人就完了。
赵大壮抱着老赵,头埋在膝盖上,用后背挡着前面。
背上也溅了不少汁液,衣服烧穿了,皮肉滋滋作响。
他咬着牙没吭声,把老赵护得严严实实的,一点汁液都没溅到老赵身上。
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一条命。
他年轻,抗造。老赵已经那样了,不能再遭罪了。
过了好一会儿,飞溅的汁液才渐渐稀了。
周铁山喘着气,慢慢转过身。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中央的囊泡已经没了,被巨爪捏得粉碎,连点渣都没剩下。
绿色的汁液流了一地,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冒着泡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甜腥气。
巨爪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悬在半空。
黑甲上沾了满满一层绿色的汁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
霜花顺着甲胄蔓延,把绿色的汁液冻成一层冰壳。
它在感受,感受这分巢里的养分。
然后,它似乎有点不满意。
这只是个小分巢,养分不够多,也没找到它想要的核心。
巨爪微微转了转。
猩红的光从指缝的缝隙里透出来,慢慢扫过整座空腔。
从左边扫到右边,从顶上扫到底下。
所过之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爬在岩壁上的几只大虫全都停住了,身体匍匐得更低,脑袋贴着岩壁,像是在朝拜。
地上没死的小虫子也都一动不动,装死一样缩在石缝里。
周铁山瞬间屏住了呼吸,伸手按住赵大壮的头,示意他别动。
三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气息重了,就会引来那道目光。
刚才捏碎囊泡的力道,捏死他们三个,跟捏死三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周铁山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猩红的光芒慢慢扫过角落。
那股实质般的威压压下来,周铁山的心脏瞬间停跳了半拍。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视线的重量,像山一样压在背上,压得他骨头都快碎了。
好在,光芒没停。
扫过去了。
像是没发现他们这三个藏在角落里的小蝼蚁。
或者说,发现了,但是不在意。不值得它特意抬手拿捏一下。
周铁山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全是冷汗,混着血,黏腻腻的。
赵大壮也松了口气,手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又逃过一劫。可这样的劫,还能逃几次?
巨爪慢慢收了回去一点,看样子是要走了。
这分巢太小,不值得它多费功夫。它要去找更大的核心,去找母株的本体。
周铁山心里微微一动。走了好。走了,他们还能多活一会儿,说不定还能找着别的路。
可就在巨爪快要退出裂口的时候。
它忽然停住了。
猩红的光,又转了回来。
这一次,直直对准了三人藏身的角落。
不是错觉。它就是在看他们。
赵大壮手里的石片“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空腔里格外刺耳。
他脸色瞬间惨白,抬头看向那道猩红的光,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周铁山的心脏,一下子沉到了底。
躲不过去了。这次,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巨爪的指尖缓缓调转方向,对准了这片岩壁。
五根趾头慢慢合拢,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像是要连人带墙,一起捏碎。
地上没死的虫子,也缓缓爬了起来。
齐齐调转方向,朝着角落的方向,慢慢爬了过来。
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岩壁上的霜花开始往角落里蔓延,刺骨的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
前有巨爪压顶,后有虫潮逼近。
这一次,再也没有侥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