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巨爪压顶，后有虫潮逼近。

刺骨的寒气顺着岩壁往下漫，所过之处，石面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近，密密麻麻的赤红色光点从黑暗里浮出来，像一片移动的赤潮，顺着岩壁、顺着地面，往角落的方向铺过来。

周铁山攥着石片的手又紧了紧，断了的手指传来钻心的疼，他却像毫无知觉。

走镖三十年，见过无数死局，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赵大壮把老赵死死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攥住了一块拳头大的尖石。

石头棱角硌着手掌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了抽。

他低头看了眼老赵，老差役闭着眼，脸色惨白，嘴唇泛着青，腿上的绿光已经爬到了脖子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气。

再抬头，虫子已经爬到了脚边，最前面的几只已经爬上了他的鞋尖。

“操。”

赵大壮低骂一声，手里的石头狠狠砸下去。

“噗”的一声，地上的虫子砸扁了一片，暗赤色的浆糊溅了一鞋帮。

可更多的虫子涌上来，叠在同伴的尸体上，继续往前爬。

速度不快，却胜在数量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涨潮的水，慢慢往脚踝上漫。

周铁山也动了，手里的石片对着地上横扫过去。

石片锋利的边缘削过去，扫死一片虫子，浆糊沾在石片上，滋滋作响。

可没用。

虫子太多了，杀不完，砍不尽。

你刚扫开一片，旁边立刻又填上，连半息的空隙都没有。

老赵忽然哼了一声，手微微抬了抬。

有虫子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已经爬到了腰上。

他想拍，可胳膊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又重重垂了下去。

“老赵！”赵大壮喊了一声，赶紧伸手去帮他拍。

手拍在老赵的腰上，拍死好几只虫子，浆糊沾得满手都是。

可就这一下的功夫，他自己的腿上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一层，顺着裤管往上钻。

细小的口器锉着皮肉，麻酥酥的疼，带着点痒，往骨头缝里钻。

头顶的寒气越来越重。

周铁山抬头，巨爪的五根趾头已经慢慢合拢了。

猩红的光从指缝里漏下来，映得整面岩壁都泛着血红色。

岩石承受不住那股巨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咔嚓。

裂缝从头顶往下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面岩壁。

碎石块哗哗往下掉，砸在虫潮里，砸死一片虫子，可更多的虫子从碎石底下钻出来，继续往前爬。

周铁山在心里数着数。

一。

二。

三。

他数着岩石碎裂的速度，数着巨爪下压的节奏。

最多还有三息。

三息之后，连人带墙，都得被捏成肉泥。

他反而平静了。

这辈子，大风大浪见多了。

雁门关外狼群围了三天三夜，他以为死定了，最后烧了半车货冲了出去。

黑风岭遇上匪众，身中三刀，他以为栽了，最后砍了匪首的脑袋。

可这一次，他知道，没辙了。

对手不是人，不是狼，是超出认知的东西。

你武功再高，力气再大，在它面前，跟只蚂蚁没区别。

他把石片攥紧，抬了起来。

就算死，也得崩它一下。

就算崩不动它的甲，崩掉它爪子上一点石屑，也算没白死。

可就在他准备往前冲的瞬间。

脚下忽然一沉。

“轰隆——！！”

整面岩壁不是往里面塌，是往下垮。

巨爪的力量太大，压垮了整片岩层的结构，他们站的这个角落，正好是岩体最薄弱的地方，脚下本来就是空的。

整块岩石带着三个人，带着密密麻麻的虫子，带着碎石和断根须，往下坠落。

失重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周铁山手里的石片飞了出去，人在空中打着转。

耳边是呼啸的风，还有巨物愤怒的低鸣。

碎石砸在身上，生疼。虫子也跟着往下掉，落在脸上、脖子里，细小的爪子勾着皮肤。

他想喊赵大壮，可风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嗽，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一会儿红，一会儿黑，一会儿绿。

他看见头顶的裂口越来越小，巨爪的影子在裂口处晃了一下，像是要往下抓。

可终究没抓下来。

掉了多久？

不知道。

感觉像过了一辈子，又像只有一瞬。

“咚——”

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

不是硬邦邦的岩石，是厚厚的一层软乎乎的东西，缓冲了大半力道。

周铁山整个人嵌进去半截，摔得七荤八素，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胸口一闷，喷出一大口血，洒在面前的灰褐色物质上。

他趴在那儿，咳了半天，才慢慢缓过气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石粉味，还有虫子的腥气，混着点母株的甜腥。

味道很复杂，呛得人鼻子发酸。

他慢慢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掉在了一条巨大的地下通道里。

通道高得看不到顶，穹顶上挂满了钟乳石，一根根粗得像柱子。

宽得看不到边，左右两侧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洞口，一个挨着一个，像蜂巢一样。

每个洞口里，都有赤红色的光点在动。

全是钻岩的虫子。

数不清有多少万只。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灰褐色虫壳和石粉，像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

他们刚才就是砸在了这层虫壳堆里，才捡回了一条命。

旁边传来咳嗽声。

赵大壮从虫壳堆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灰，手里还死死拽着老赵的胳膊。

老赵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老赵？老赵！”赵大壮晃了晃他，声音带着点慌。

老赵咳了一声，吐出一口灰，慢慢睁开眼。

还活着。

只是眼神更散了，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连焦距都对不上了。

赵大壮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虫壳堆上，浑身骨头都疼。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脸色一点点白了。

“周头……这……这是什么地方？”

周铁山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岩壁。

岩壁上也爬满了细小的虫子，他手一按，按死一片，浆糊沾了一手。

他却像没感觉到，目光死死盯着通道的尽头。

通道的深处，泛着温润的绿光。

一波一波的，像潮水一样，忽明忽暗。

“咚、咚、咚。”

浑厚的搏动声从尽头传过来，每一下都震得通道微微发颤。

震得人心脏都跟着一起跳。

比之前那个分巢的搏动，要雄浑百倍，厚重百倍。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黑暗里跳动。

周铁山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没摔死。

可他们一头摔进了

比刚才的分巢危险百倍的地方。

这是母株的主根通道。

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就是母株的核心。

之前那些小分巢，不过是这主根上长出来的小疙瘩。

难怪巨物要一路往上打，难怪它放着三个蝼蚁都懒得特意捏死。

人家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他们，是这地底下真正的霸主。

他们三个，不过是人家打仗的时候，不小心震下来的尘埃。

赵大壮也听见了那心跳声。

他顺着周铁山的目光往尽头看，绿光映在他脸上，泛着诡异的青。

“那是……母株？”

他声音发哑，带着点不敢置信。

周铁山没点头，也没摇头。

答案是明摆着的，用不着说。

他慢慢收回目光，扫过两侧的岩壁。

蜂巢一样的洞口里，那些虫子都没动。

就那么静静待在洞口，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观望。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命令。

它们没扑过来。

是因为刚才摔下来的动静太大？还是因为巨物在上面，它们不敢轻举妄动？

周铁山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地方比上面的空腔危险十倍。

只要这些虫子一拥而上，他们三个，瞬间就能被啃成三副骨架。

他弯腰，从虫壳堆里捡起一块尖利的虫壳。

比石头硬，边缘也锋利，勉强能当武器用。

短刀丢了，手指断了，总得攥点什么在手里。

赵大壮也有样学样，捡了块大的虫壳，攥在手里。

然后他扶起老赵，让老赵靠在自己身上。

老赵身子软得像一滩泥，全靠他架着。

“周头，现在往哪走？”赵大壮压低声音问。

往回走？不可能。上面就是巨爪，回去就是送死。

往前走？就是母株的核心，更是死路一条。

左右两边都是虫洞，钻进去就是虫子窝，更是有死无生。

哪条路，都是死。

周铁山没回答。

他侧耳听着头顶的动静。

上面的轰鸣声停了。

巨物好像没再砸岩壁。

安静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通道尽头的心跳声，能听见虫子爬动的细碎声响，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周铁山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那东西不会就这么算了。

它费了那么大劲打上来，不可能因为塌了一层就放弃。

它肯定在找别的路。

或者……

就在这时。

头顶的上方，

传来一声震天的咆哮。

“嗡——！！”

碎石哗哗往下掉，头顶的岩层猛地一震。

紧接着，他们身后的岩壁上方，

猩红的光再次亮了起来。

一只巨大的爪尖，

缓缓从裂口里探了进来。

黑甲上沾着碎石和绿色的冰碴，霜花顺着甲胄蔓延，所过之处，岩壁瞬间冻结。

它没放弃。

它也追过来了。

顺着岩层的缝隙，绕开了坍塌的区域，直接追进了主根通道。

周铁山猛地回头，

瞳孔缩成了针尖。

通道尽头的绿光，

猛地亮了一下。

心跳声骤然加快。

咚、咚、咚咚咚！

像是被激怒了。

母株也察觉到了入侵者。

前有母株主巢的脉动，

后有万古巨物的追猎。

两侧是无穷无尽的虫洞。

他们没掉进生路。

他们掉进了

两大顶级掠食者的

主战场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