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桃花开得正盛，粉堆得满枝满桠，风一吹便落得满庭香雪。凉亭里摆放着新沏的雨前龙井，水汽绕雕花梁木缠缠绵绵，混合着桃花香飘出老远。
“是，但或许梁祝化蝶虐恋赚尽多情泪，孔雀东南飞散了连理枝，牛郎织女隔天河一年又一年只一日才得一聚，那许仙许汉文与自己一见钟情的娘子西湖断桥初见时怕是心底也没有想到那姐妹其实是修炼千年的青白二蛇吧。”软嫩的女声带着几分促狭，穿石榴罗裙的少女歪头靠在臂上，眼尾挑着笑望向帘后的人，跟着又补充了一句：“那再问问皇姐，许仙既姓许名仙，又为何要字汉文呢？”
“许仙本是药农之后，取仙为名，取‘汉文’为字，大抵是慕汉文之淳厚，求入世之安稳罢。”季月玫不慌不忙朗声道，春风卷着桃花落在季月玫的肩头，午后阳光顺着桃枝缝隙斜斜切进来，把清透的皮肤衬得像块温润清亮光泽羊脂白玉，连开得最盛的那枝西府海棠都似乎被她一身风采压得失去了颜色。
“哎呀，与其宫太傅教皇姐，皇姐倒是天资聪颖。皇姐这般才学，风采永远惊才绝艳才华横溢，难怪从前宫太傅总说你是天纵奇才，哪里是我这种笨笨的能比的呀！”季月瑰拍着手笑从帘后抬起身，手指掀着竹帘松了松。“其实，父皇内心里可比谁都更清楚那光禄寺少卿，光禄寺少卿责任资格少，看着闲散，手上也没多少实权，比不得成大人手握重权风光无限。那光禄寺少卿虽然品阶不高，但是晁家本就是几代传下来的勋贵世家，晁少卿又是个性子温顺懂事的，一举一动都合了父皇的意，哪里像宫太傅那样，处处都戳着父皇的不痛快，处处都让父皇不放心，叫父皇日夜提防，连睡个安稳觉都难呢？谁不说皇姐你性子看着温婉柔顺，骨子里比谁都要执拗，内里比谁都刚烈。这些过人心思，皇姐你也只能放在心底防着父皇罢了。敢问国庸监为什么名国庸监，可有何寓意？如今上卿大夫成大人顶替了国庸监宫太傅的位置，在国庸监讲课的时候风采卓然，都不知道比那个废了腿藏着多少疏漏的宫太傅强多少呢，哪里是那个断了腿在家养着、处处都透着疏漏的废人能比的？更何况成大人目光敏锐，方才讲课一眼就辨出了那篇策论是你代替我写的，哪里像宫太傅从前那样连我们姐妹的字迹都分不清楚呢？那时候的父皇闻言勃然大怒盛怒之下不仅当即便立刻出尔反尔取消了赐婚，还下令打断了宫太傅的腿，对外只宣称说是他不慎失足摔伤，就是为了斩掉你们这层牵扯，压下这桩所谓的丑闻，好给宫里留个体面。皇姐想开些，如今既然父皇重新给你挑了晁少卿做夫婿，勒令命你与宫诚一刀两断斩断所有情丝以此粉饰太平平息此事压下了这场所谓的丑闻。你自然应该顺坡下驴，忘了从前那些私情，若是还念着私相授受那点旧情，那可不是成什么样子了？如若你明明知道父皇已经重新另外挑选拣择了光禄寺少卿为你的夫婿，你却转身便与宫诚私相授受，那哪里像样呢？”季月瑰拨着袖口的鎏金镶珠绣，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好心提醒季月玫的意味。成功威慑力不知比宫诚高出多少，加之适才讲课时又这样有风采，不若宫诚那样辨不出季月玫与季月瑰的字迹。把成功的威风抬得比天高，把宫诚踩得一文不值。季月瑰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话锋却句句扎向季月玫。这种有口无心口无遮拦不经意间的挖苦讽刺就好像是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季月玫的心上。季月玫的心猛地一紧缩指尖猛地一颤，咬着唇攥紧了袖口。
“我没有！前几日也没有！前几日我根本没有见过晁少卿和宫太傅！”季月玫一颗心像是被人猝不及防狠狠扎了淬毒的针，尖锐的痛感顺着血管瞬间爬满了四肢百骸，悲愤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原本温润的杏眼里此刻翻涌着的怒意，一字一句都带着不肯折腰的倔强——成功好看过宫诚？成功比宫诚好看？成功凤眼狭长，那一双狭长凤眼生得再精致，又怎么比得上宫诚？又如何生得比宫诚还好看？宫诚年少眼睛亮得很，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满眶星光，哪里来的什么昏花老朽老花眼？宫诚年纪轻轻便金榜题名状元及第，阅历见识又岂是成功能比的？宫诚在她心里永远都是那个鲜衣怒马、惊才绝艳的少年郎，那温润如玉、才华横溢的宫太傅。
“父皇都已经废了赐婚，皇姐怎么还这么执迷不悟？赐婚都取消了，他也已经是个废人了，为何还要对一个成了瘸腿的废人念念不忘？难道你真要一辈子耗在他身上？真要一辈子守着一个瘸腿的人？皇姐真以为，你们还能够破镜重圆吗？事到如今，难道你就真的不会嫌弃他现在的处境吗？”季月瑰的脸上露出惊讶、不解甚至是惋惜的神色。
迎着季月瑰探究的目光，季月玫没有半分退缩，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下来，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坚定：“我怎么会嫌弃？我知道，我与他或许再也没有可能了。但即便如此，我也只想忠于我自己的内心，只想忠于他一人，此生非他不嫁。”
季月玫这一句话掷地有声，别说季月瑰，连她身边的宫女都愣在了原地。季月瑰才反应过来，她从前一直以为皇姐早认输了，她原本笃定皇姐早就磨没了性子认了命，却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样绝。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两个身影，他们分别是宫诚和成功。宫诚那双明亮的眼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与季月玫遥遥相望，既心疼又感动。他腿伤还未痊愈，步履蹒跚，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一株挺拔不屈的翠竹。
季月玫泪水还挂在脸颊上，却闪烁着不敢置信的光芒。她支着下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人群的另一侧——那里，宫诚正缓步走来，阳光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影，季月玫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季月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显然没有料到宫诚。
“其次俺没内涵，土狗玛丽苏，凑数罢了。”成功的声音低沉。
“不，成大人可千万别多心，皇姐没那意思，对吧皇姐？皇姐她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对不对皇姐？”季月瑰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眼中近距离看都未可得看着有算计，她顿了顿，“或许真只是许久，我帮皇姐向您道歉，我替皇姐给您赔个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别和皇姐一般见识。”
成功温和地笑笑，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摇了摇头：“罢罢，说这些做什么？许久未曾讨教箭术，今日正好天朗气清，不妨去靶场走走比试比试？”
“不行，腿伤还没好，身体虚弱，绝对不能拉弓，断然不能切磋箭术。”季月玫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猛地往前一步抓住宫诚的手腕用力摇了摇头。
宫诚知道季月玫是担心自己，低下头看着季月玫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嘴角漫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化了满目的春风。他抬眼看向季月玫，只是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想了想也不矫情，顺势接过成功递过来的长弓，稳稳握住了弓柄——方才成功正好陪着宗室子弟在这边射箭，长弓一直握在手里。
宫诚靶场走一圈拉弓和成功比试箭术，谁也都不甘示弱。宫诚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指攥着方才蹭了墨的袖角，心跳比参加殿试还要乱几分。还好他及时稳住了心神，箭术差点，好在尖过去了。季月玫看向宫诚，眼中藏不住的慕与娇羞。季月玫靠在宫诚肩头，泪水终于忍住再次滑落。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泪水未干的脸颊泛着微光，像一朵经历了风雨却重新绽放的花。只是此刻，他们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