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万物生，但季月瑰的心头却很是失落难过——两日前，延廷有加急的信件送来。延廷震灾，城中房屋大片倾塌，百姓死伤人数过百。陆路不通，全部都是人走水路带出的消息，等到了皇城已经是将近一个月之后了。季悸初连夜召重臣入宫商议，国库拨银千万两，物资千万斤。其中太子极力举荐晁天笑任九府巡督一职，上卿成功亦谏言附和。季悸初最终首肯，命其与按察使秦勉一起当即便立刻动身整装出发共同赶赴延廷赈灾安民治理灾情。
季月瑰将要入睡时便听到晁天笑因为延廷灾情严重而深夜入宫的消息，对此，她百思不得其解——晁天笑尚无官职，父皇召见应该轮不到他，莫非此次派遣……他已到弱冠之年，前边国庸监中的宫诚一直对他称赞不绝，后面又有太子撑着，委以重任也不是不可能。
月上梢头，月华如纱，春日晚上的寒气十分重。最近没有继续再烧碳火，有风吹来，季月瑰就总觉得身上发冷。她心中左右不踏实，对着蔷薇一阵软磨硬泡，不管不顾地穿上了蔷薇的细花绣裳，胡乱地扎了一个宫女式样的双环髻就偷偷摸摸地跑了出去。怕人多惊动花想容，季月瑰愣是没有让人跟上来。她小心翼翼地躲避开巡逻的侍卫与来往的宫女太监，稳着踉跄的步子绕过一层一层的宫墙。夜晚的皇城静得可怕，头一次在夜晚里孤身一人独自出来的她一路上腿脚都在发软打颤。战战兢兢，双手为取暖不断地相互搓磨着。
季月瑰摸着夜在出宫必经的旱白玉廊桥下边蹲守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有看见半个人影，这处离宫门和前殿都有好一段距离，守卫相对来说没有那么森严。远远望去，那宫殿里面还亮着灯，应该是还没有商议完吧。大概是晚上吃得不多，季月瑰现在又冷又困还有点饿。她脑袋昏沉，累得眼皮子不停打架，心头盘算着倘若待会看得到他还好，要是没有机会见上……她甩甩脑袋，低低地呸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她都以为花想容要来捉自己这只妖怪回去时，远处终于有断断续续说话的声音传来。季月瑰迷糊着打起精神悄悄站起来踮起脚尖向那方望去，只见一行身上穿着官袍的人陆陆续续地从威严肃穆的议政殿当中走出来，皆是行色匆匆面色沉重。
延廷的灾情定是严重得很吧，季月瑰提着纸糊的灯笼，老远就在人群当中看到了晁天笑。
如玉公子此时此刻正眉峰紧锁，季月瑰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心中愈发不安，甚至想要马上跑过去问一问父皇究竟与他说了些什么。
正当季月瑰寻思着究竟要怎么样去叫晁天笑才不会惊动到旁边的人时，那边已经有一个人在一旁率先发现了她——成功身上穿着的那一件紫袍在黑夜当中浓得化不开，瑰丽而妖异。远远的，季月瑰看不太真切他的神情，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她有些央求地看着他，若是认了出来，希望他能够去替自己说一说。可是那方，他讥讽地勾起唇角，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决绝地将头转了过去。
那行人渐渐走远了，逐渐消失在重重宫门尽头，宫道上只剩下一路明明灭灭的灯火。
季月瑰站在原地看着晁天笑的背影，几次按捺住冲过去的想法，再三安慰自己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明日他们都还要去国庸监，如果真有什么事情，他一定会和她说的。她只是因为太莽撞太心急，所以才在夜里跑了出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色木然地转身准备离开。还没有走远，身后突然有一道气力牢牢地拉住了她。几番挣扎之中，手中灯笼里残喘的火苗熄灭了。季月瑰一惊，下意识地就想要叫出声时，那人却先她一步动作捂住了她的嘴巴。
无垠暗夜里，棠紫色的衣袂翻飞。直到低头看清那抹熟悉的颜色后，季月瑰这才微微定下心绪。刚要发话质问，身后那人却利落地揽着她的腰，几步就将她带入进旱白玉廊桥下边的黑暗处，动作快得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刚才藏匿好了身形，外面刹时间就通明一片，转角处一队巡逻侍卫齐齐而来，不时夹杂着些微说话的声音。
暖融融的火光溢入进黑暗处，凭借着微弱的火光，季月瑰看得清晰。他下颌硬朗优雅的线条有如精雕细刻，疏狂而冷峻。
察觉她正望着自己怔神，成功垂下头，狭长的凤眼中噙了笑意。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颊，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触到她那染了凉意的小手，他压低声音问：“知道害怕了？等了很久？”
不问还好，一问她就鼻子发酸心里犯委屈——等了那么久还不是没有能够问上一句，只是远远地看着。
许是方才成功带她的那几步动作太大，还不等人先说话，先前扎得不怎么严实的头发就倏然散开。鸦云般浓密的青丝刹时倾泻在成功的手掌心，微凉却柔滑，牢牢缠着他。
季月瑰头上那簇简单的珠串猝不及防地就掉了下来，在地上转了几圈，滚远在外头的道路上。季月瑰没有说话，神色僵硬地看着掉在外头的珠花，想要将其捡回来但却又不敢前去。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那紫色的袖角，用力得手指边缘都微微发白。头一回夜里一个人出来，说不怕是骗人的。
成功不甚在意地一笑，缓缓松开自己虚掩着她嘴唇的手，倒不怕她真的喊出口。只是挪开时，那微微翘起樱红菱唇在他掌心上落下了一个浅浅淡淡的香吻，挠得他手心和心头全部都在微微发痒。
外头有一些嘈杂，成功脸颊贴着季月瑰的头躬身把她护在怀里，神色莫测。因二人靠得极近，有阵阵清冽而微苦的淡香气息悄悄钻入进他的鼻翼。似怕再惊了她，成功的声音竟然意外地带了几分温柔，浅声问她：“那是你的珠花吗？”
季月瑰看着他，无声地摇头。
“那就不管它。”他眉眼含笑地看着她，说得极快。
守夜的侍卫渐渐走来，外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只听一声疑惑的声响后，外头似有人发现了季月瑰掉落的东西。她无助地抬头看着成功，原本满腹的疑问全部都忘光了，只知道伸手去拽他的衣袖。这样一副紧张无措又尽是依赖的模样着实取悦到了他，让人不能不起戏谑的心思。成功也不迟疑，微哑的声音在她的耳畔沉沉响起：“这都已经到了子时，公主此时穿着宫女的衣裳偷偷摸摸地跑出来，就是为了私会深夜进宫的臣子？”他兀自笑笑，讲得漫不经心。说起其中两个字，他尤是暧昧地咬了重音。“既然都有胆子出来，还怕被发现么，嗯？”
他那尾音拖得微长，在沉沉夜色中显得低哑且诱惑，比夜里出来吸精气的山鬼还要勾人，而她就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俏书生。浅浅淡淡的呼吸喷薄在季月瑰的耳根，湿热而黏腻。她想要退开一些，却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外头来来往往的侍卫巡逻声还没有消失散去。季月瑰半晌都不敢吭一声，四肢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壁。察觉到他的不怀好意，季月瑰渐渐松开抓住他衣服的手，瞪着水雾氤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因为夜里出来得匆忙，季月瑰脸上就连半点脂粉都未曾施。在朦胧灯火与皎白月华下，雪色肌肤反而愈发显得细腻如盐。她没有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难得地又娇又乖。头发乖顺地披散在身后，一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里既茫然又无助，纤长的睫羽不停地扑扇着，柔软无声，可怜得怪招人心疼的。
旱白玉廊桥下空间狭小，成功站立在此地极为不便。为了迁就她不贴她的身，他一直几近半俯在她身上。二人面颊之间就只稍稍间隔开了几分的距离，一时之间就连彼此的呼吸都感受得一清二楚。想起掌中还带着余温的吻，成功不自知地描摹起她圆润饱满的唇形。
巡逻的声音逐渐远去了，听清他混账话的季月瑰回过神来，一抬头便对上他猖狂恣意的目光。那眼神让季月瑰不安极了，只想快一些逃开。她别开脸，语音忿忿：“就算要见，本公主想看的人也并不是你！”
“晁天笑？”成功收回眼神，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他也不恼，只是身子俯得更低，双眸深邃杳不见底。凉薄的唇瓣几乎擦在她的脸上有意无意地撷香，有微微的甘甜在引诱着他。“可是公主此时此刻却正和微臣如此亲密地偷偷摸摸在一起待着，公主说，倘若你心心念念的晁哥哥知道这些会是何神……”
他还未说完，手臂上忽然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听他威胁她，季月瑰又气又怕。只是一时冲动张嘴咬下过后，她就明显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十分糟糕的错误决定。
此时此刻，成功漠然地看着手腕间那一道极深的牙印，眉头也未皱一分，反而勾勾唇角笑了起来。只是他笑得格外阴沉危险，叫人看得心底发怵。
“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季月瑰眼瞟着成功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就畏缩起来。她真是宁愿被外头巡逻的侍卫发现了去，也不愿继续再留在这里。
季月瑰尚存几份理智，嗫嗫嚅嚅，指甲都掐入进自己的手掌里，生生急出了哭腔，两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只是不待话吐清楚，她的下巴忽然就被人掐住。力道虽然不至于弄伤她，但却也不小。
“微臣记得公主一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现在居然还恐惧成了这副德行？”成功神色散漫，极像一只刚吃饱喝足闲得无事便将老鼠堵在墙角随意折腾的猫。
“可是我怕神经病啊！”季月瑰被掐得有一些疼痛难忍，于是就脱口咆哮吼叫了出来。
“这就哭了？”成功似颇为心疼地道，他徐徐贴近她柔嫩的樱唇，留下了一声低低地叹息。借着微光，他骨节分明的手温柔地替她揩去了她眼角盈盈的泪。“可是怎么办？微臣这个人最是锱铢必较，公主得让微臣咬回来才算不失公允啊！”
看见成功不像是在开玩笑，季月瑰恨恨地卯足劲狠狠地推开了他。趁他一个不注意，她手脚并用，狼狈却意外顺利地跑开了老远。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一个自以为还算是安全的距离后，季月瑰一手撑着腿一手捂住几乎要蹦出来的心脏，这才回头张望了一眼。枉她差点还真上当受骗以为他是一个好人，季月瑰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也不怕被人发现，脚一蹬鼓起嗓子就吼了过去：“好你个无耻之徒，卑鄙小人！你且等着，本公主明日就向父皇上奏参你一本，不把你拉下马……”
还来不及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想一想究竟应该怎么样接着骂下去，远处就传来一阵熟悉的骚动。季月瑰错愕，瞠目结舌地看着那身形矫健潇潇洒洒消失在黑夜中的人，而她却还呆若木鸡地留在原地。足足停顿了三秒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心头大叫不好。慌乱之中赶忙挑了一个方向，蒙住脑袋飞似地逃了。
依照成某人的说法，她与臣子私会，私会时未被发现就已经是极好的了。可作为一个事事竭力要求完美的人来说，回去也得要顺顺利利才行，虽然她确实是有惊无险。季月瑰早在回去的路上就已经拟好了借口，无非就是她在夜里遭了夜游，奴婢们不敢动她，所以便游了出来。
万幸，这个蹩脚的借口并没有能够派上用场，季月瑰一进门就看到蔷薇立在门口抖得和筛子一般。
“是我！”季月瑰捂脸低叹一声，委实是她今日夜晚惊吓过度，不适宜再动心绪，遂也不与蔷薇多言，和衣就躺在床榻上。
“公主见着晁公子了？”蔷薇替她脱下绣鞋掖好被角，柔声问她。她说话声音很轻，夜里听起来像潺潺流水在淌，季月瑰却并不回答。“夜深了，公主明日还要早起去国庸监呢，早些休息吧。” 蔷薇见她神色不对，快速劝了几句就缄口不再多言。
盯着头顶藕荷色的鲛绡帐，季月瑰突然闷闷道：“明日莫叫我，天亮堂了你就去国庸监和成功道一声本公主夜里遭了梦魇，夜里梦见有罗刹索命，精神不好。”蔷薇原本以为她又在耍性子想要赖床，正欲装作没有听到悄悄退出去，却听见她又继续唠叨：“还是一个穿紫衣裳的鬼，人模狗样衣冠禽兽，可怖极了……罢了，早晨记得叫我。本公主要去的，本公主还要去见……”
她终于睡着了，蔷薇嘘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