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拉起的时候带起半尺厚的灰,呛得七哥偏过头,用袖口捂住了鼻子。
地下停车场改的据点常年不见天日,空气里混着霉味、铁锈味和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吸一口都呛得肺管子发疼。他叼着烟,烟卷早就灭了,这地方不敢见明火,怕点了空气中飘的孢子粉。
送货的卡车停在铁门后面,车斗蒙着黑帆布,边角沾着暗绿色的污渍,车胎上嵌满了碎石和碎菌丝。开车的是个独眼,脸上一道疤从额头扯到下巴,是灰市里有名的不要命的主,外号豁子。
“七哥。”豁子从驾驶座跳下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货带来了。硬货。”
七哥把烟卷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抬了抬下巴示意手底下人上去卸车。“规矩你懂的。先验货,再结账。”
“那必须。”豁子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这批货,你绝对满意。原种。”
七哥的眼皮跳了一下。
原种这两个字,在灰市里就是金字招牌。不是普通变异体身上挖下来的烂肉,是从地底裂隙附近抠出来的原生组织,据说是最开始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东西,比普通异化组织纯得多。
提炼出来的强化剂,劲儿是普通货的三倍,不仅能扛住孢子感染,还能涨力气、涨反应。有钱人砸锅卖铁都要弄一支,军方和那些研究所的人更是疯抢。
但这东西邪性。挖原种的人,十有八九都回不来。要么被孢子感染成活死人,要么……连骨头都剩不下。
“哪弄的?”七哥走过去,看着小弟卸下来的保温箱,箱体上结着一层淡淡的白霜。
“还用说。”豁子压低声音,眼神往北边斜了斜,“陈疯子领地边上,新裂的一道缝。兄弟们连夜抠的,折了三个弟兄,才弄出来这么一箱。”
七哥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陈疯子。
灰市里没人敢直呼其名,都这么叫。据说那东西占着城东三片街,守着一栋烂尾楼,谁闯进去谁死。活死人都不敢往他那边晃,据说那是这一片最凶的主,是个完全融合的异种。
“你不要命了?”七哥盯着他,“掏他地盘的东西?”
“富贵险中求嘛。”豁子搓了搓手,“价码,按之前说的三倍。少一个子儿,我转头就拉走,有的是人抢。”
七哥没说话,示意小弟把保温箱打开。
锁扣弹开的瞬间,一股白气冒出来,带着刺骨的凉。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干冰,中间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组织。暗褐色,半透明,里面像有血管一样的东西在微微搏动,表层泛着极淡的绿光。
不是普通变异组织那种浑浊的绿,是很淡很润的,像裹着一层翡翠光。
七哥蹲下来,凑近了看。组织的边缘长着极细的白色绒毛,像菌丝,又像根须,在干冰上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他干灰市这行快一年了,见过的样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真的是原种。
“怎么样?”豁子得意洋洋,“我骗你没?这东西,拿回去炼出来,绝对是顶阶的货。那些有钱人,愿意出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翻了翻。
三十万一支。
还是末日之前的硬通货,黄金。
七哥直起腰,刚要说话,据点深处的通道里传来脚步声。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前面的人穿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子立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身后跟着个卫兵,挎着步枪,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
是军方的人。
七哥皱了皱眉。军方的人向来直接找上头交易,很少来这种底下的散货点。
“秦上尉。”他打了声招呼。
被叫做秦上尉的男人点点头,目光直接落在保温箱上,像钉子一样钉住了。“这就是豁子说的那批货?”
“刚到,正准备验货呢。”七哥笑了笑。
“不用验了。”秦上尉往前走了两步,“这批货我要了。价格,按他说的三倍。我再加两成。”
话音刚落,通道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白大褂上沾着点暗绿色的污渍,手里提着个金属箱子。身后跟着两个黑色西装的保镖,面无表情。
是诺亚生物的人。
七哥的头更疼了。
诺亚生物在末日之前就是顶尖的生物公司,灾难爆发之后更是赚得盆满钵满。据说他们手里有最早期的样本,藏在地下研究所里,天天搞人体实验,弄出来的东西邪性得很。
“林博士。”七哥硬着头皮打招呼。
林博士没理他,径直走到保温箱跟前,扶了扶眼镜,盯着里面的组织,眼睛里放出光来。
“原株组织。”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是地底原株的渗出体。你们从哪弄来的?”
“不该问的别问。”豁子撇了撇嘴,“价高者得。规矩。”
“我出五倍。”林博士抬起头,看着秦上尉,“军方出得起,我们出得起双倍。”
秦上尉的脸沉了下来。“林博士,这批货是军方先订的。前线的弟兄们等着这个做强化剂,要收复失地。”
“收复失地?”林博士嗤笑了一声,“靠半吊子的强化剂?别开玩笑了。只有我们诺亚能把它的价值最大化。研究透了它,人类才有翻盘的机会。”
“翻盘?”秦上尉冷笑,“我看你们是想垄断技术,当土皇帝吧。”
“随你怎么说。”林博士转头看向七哥,“五倍价格,现在就结账。东西我带走。”
“不行。”秦上尉身后的卫兵往前一步,枪口抬了起来,“这批货军方征用了。谁敢拦,按资敌论处。”
林博士身后的两个保镖也动了,手伸进了西装里,露出了枪柄。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两边的人对峙着,枪口对着枪口,空气里的火药味一下子浓了起来。
七哥往后退了半步,手底下的小弟们也都围了上来,手里拎着钢管和砍刀。
这地方是灰市的地盘,在这动枪,就是打灰市的脸。
可两边都是惹不起的主。军方手里有枪有炮,诺亚生物手里有药有技术,哪个翻了脸,灰市都吃不了兜着走。
“都冷静点!”七哥提高声音,“不就是一批货吗!犯不上拼命!豁子,你还有没有存货?再匀出来点……”
“就这一箱。”豁子也有点慌,“折了三个弟兄才弄出来的,哪还有存货!”
混乱中,不知道谁碰了一下保温箱。
箱子晃了晃,侧面的锁扣“咔哒”一声弹开了。
箱盖歪了一下,更多的白气冒了出来。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卫兵离得最近,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然后他就咳嗽起来。
一开始是小声的咳,然后越咳越厉害,弯着腰,捂着嗓子,脸憋得通红。
“你怎么了?”秦上尉皱着眉问。
卫兵抬起头,脸已经开始泛绿。
不是普通活死人那种浑浊的暗绿,是很鲜亮的、像翡翠一样的绿,从脖子往上爬,瞬间就蔓延到了脸颊。
他的眼睛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绿光,瞳孔开始涣散。
“操!”秦上尉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卫兵的胸口,血花溅出来,是绿色的。
卫兵晃了晃,没有倒。他抬起头,看着秦上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然后,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像发丝一样细的白色菌丝,从他的毛孔里钻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密,像一层白色的绒毛,瞬间覆盖了半张脸。
不是普通的蛊傀。
是原种感染的。
场面瞬间炸了。
“跑啊!”
有人尖叫起来。
围观的人转头就往出口跑,挤作一团。
秦上尉又开了两枪,打在卫兵的头上,脑袋炸开,绿色的液体和白色的菌丝溅了一地。
可菌丝落在地上,非但没死,反而像活的一样,顺着地面往四周蔓延,速度快得惊人。
林博士非但没跑,反而往前凑了一步,盯着地上的菌丝,眼睛里放光。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自主增殖性……完美……”
她喃喃自语,伸手就要去碰。
“林博士!小心!”她的保镖一把拉住她。
就这一下的功夫,菌丝已经爬到了脚边。
最前面的那个保镖反应慢了半拍,脚腕被菌丝缠上了。
他惨叫一声,抬脚想甩,可菌丝像有粘性一样,牢牢粘在他的裤腿上,顺着裤腿往上爬。
几秒钟的功夫,就爬到了膝盖。
保镖掏枪对着菌丝扫射,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碎渣,可菌丝还是不停。
“砍腿!快砍腿!”林博士大喊,语气里却带着点兴奋。
另一个保镖掏出匕首,就要去砍。
可已经晚了。
菌丝猛地往上一窜,缠住了他的腰。
保镖整个人一僵,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水分。几秒钟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具干尸,瘫在地上。
菌丝从干尸上爬下来,继续往四周蔓延。
“疯子!”秦上尉骂了一句,转头就往出口跑。剩下的一个卫兵跟在他身后,一边跑一边开枪扫射。
七哥也早就转身跑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原种漏了。
这东西比普通孢子厉害十倍都不止,照这个速度,整个据点用不了十分钟就得被菌丝铺满。
所有人都在跑,尖叫着,推搡着,踩踏着。
有人摔倒,瞬间就被菌丝追上,覆盖,几秒就没了声息。
七哥跑在人群中间,拼了命地往通道口冲。
身后的菌丝越来越近,甜腥的气味越来越浓。
他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对着他的后颈吹气。
就在他快要冲到通道口的时候。
“轰隆——”
脚下猛地一震。
整个地下停车场都晃了起来。
顶灯晃得厉害,哐当一声掉下来一个,砸在地上,灯管碎了,火花溅出来。
七哥摔倒在地,往前滑了好几米,膝盖磕破了,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爆炸。
是地震?
不对。
震动是从地底下来的,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底下撞。
“咚。咚。咚。”
每一下,地面就颤一下。
墙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大块的墙皮往下掉。
地下停车场的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七哥趴在地上,抬头看。
刚才放保温箱的地方,地面已经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地底下蔓延开来,像一张张开的嘴。
暗赤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不是孢子的绿光。
是血一样的红。
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甜腥的气味一下子浓了十倍都不止,呛得人直咳嗽。
跑在前面的人也都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那道裂缝。
没人敢动。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裂缝底下,有什么东西。
很大的东西。
正在往上爬。
“那……那是什么?”有人颤声问。
没人回答。
林博士也站在人群边上,扶了扶眼镜,盯着那道裂缝,脸上又是恐惧又是兴奋。
“地底……原来真的有东西……”她喃喃自语,“传说都是真的……”
秦上尉举着枪,对着裂缝,手在抖。
他打过仗,杀过人,见过尸山血海。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地底下有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震动越来越剧烈。
裂缝越来越大。
暗赤色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
脚步声。
拖拽的、沉重的、不规则的脚步声。
从裂缝底下,传了上来。
咚。咚。咚。
一步,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
有人尖叫起来,转头就跑。
可刚跑两步,就停住了。
裂缝口,探出了半张脸。
右半边是正常人的脸,国字脸,浓眉,厚嘴唇,嘴角有颗痣。
左半边,爬着细碎的白色菌丝,像融化了一半的蜡。
一只眼睛是正常的黑,另一只,是浑浊的、深不见底的绿。
它的目光扫过来,扫过人群。
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七哥趴在地上,屏住了呼吸。
陈疯子。
是陈疯子。
他不是在城东吗?怎么跑到这来了?
豁子……对了,豁子挖了他领地边上的原种。
他追过来了。
那东西从裂缝里慢慢爬了上来。
穿着一件破了的灰色快递服,右胳膊正常,左胳膊比正常粗一圈,皮肤下面像有东西在蠕动。
他的左腿有点跛,拖着走,每走一步,地面就微微震一下。
和传说里一模一样。
他出来之后,没看人群。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不远处的保温箱上。
箱子已经翻了,里面的原种组织掉了一半在地上,菌丝正围着那块组织蠕动,像是在朝拜。
他走过去,脚步很慢,很稳。
沿途的菌丝,像遇见了主人一样,纷纷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保温箱旁边,蹲了下来。
看着里面剩下的半块组织。
他伸出右手,那只正常的、有老茧的手,碰了碰那块组织。
然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
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痛苦。
像一头被抢走了食物的野兽,又像一个被人挖了祖坟的活人。
七哥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他想跑。
可腿软得像棉花,动不了。
秦上尉举着枪,手在抖,不敢开枪。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怪物。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然后,那个东西,缓缓地转过头。
绿色的那只眼睛,
直直地,
看向了七哥的方向。
七哥的心脏,
瞬间停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