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广田弘毅临终的时候,并未表现出寻求“地狱解脱”的忏悔,只有提及对爱妻的牵挂。是啊,他还有妻子,在犯下战争罪行的时候,他也不考虑别人也有妻子,妻子是别人家的女儿,是孩子的母亲。他犯下战争罪行之后,别人与妻子、女儿、母亲,再无相见之日。
到这一步,故事本该结束。罪犯了罪,受了刑,骨灰扬灰,魂飞魄散。南京的冤魂可以闭眼,华北的亡者可以安息。
绞索收紧的那一刻,全世界都松了一口气,人们以为,地狱总算收账了。
别忘了,这是一只什么样的鬼故事的开头。
似乎有魂灵从绞索的绳结间渗出来,来自巢鸭监狱,那只笔停下了,停在了绞刑架。
灵魂会有什么急遽的体验?坠落、升腾、光芒、黑暗?还是从一种被重力束缚的状态进入了另一种被记忆束缚的状态?有没有梼杌、铁狗、血池?华丽的刑罚是否存在?
居然又有根绳箍勒住了他。不,既不收紧,也不放松,那不是绞索。
地狱官翻开簿子,发现没有这一笔,以为是罪证与报应卡住了,不上不下。
难道因为人间的账,还没算完?
地狱的门在他脚下打开,又在他脚下关闭,不是赦免他,而是不收他,不,是收不了他,因为人间还有供罪孽生根的温床!
他的生命又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从有机的肉身搬进了无机的、由罪证和记忆构成的容器,继续潜伏。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这是寻常人的轮回。
有一种存在,不入此列。
那就是,魊。
魊者,国之妖也。非人非鬼,非神非魔,乃一国邪气所钟、万民怨念所聚而成的怪物。它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因无数枉死的冤魂不愿令其堂而皇之成神的怨念、因滔天的杀孽未赎罪的杀气、因一国的罪恶共同作用下的怪物。
地狱收不到鬼魂,说明账目没有算完。因为有人正在替他另立一本账。让他成了日本的国魊,成为规则之外的漏洞。
广田弘毅原本并没有资格拥有墓碑。
日本掌权者替广田弘毅举行了祭祀,把“广田弘毅”四个与“支那事变”“南京事件”“近卫声明”焊在一起的名字,供进了神社的殿堂。这一步,断了他下地狱的路,免了他受刑的罚,令他拐到另一条永不超生的路,那也是一条让所有枉死者永不超生的路。
实体的刑罚,大家看到了,或许给生者一点心灵的慰藉,比起军国主义复辟,倒是让人感受到似乎产生了无边无际、如影随形的凝视与呜咽。这种形成,恰恰始于“冤”与“祭”的错位。
这种东西,人间的法槌还够不着!
没有牛头马面,没有业火,没有审判。他的意识悬在一片灰白的虚空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他既无法坠入地狱承受应有的惩罚,也无法真正成为被供奉的神明,他成了一个永恒的异类,一个供着神牌的囚徒,一个被钉在神社里的魊。那些参拜者的信仰之力,与他体内的怨念相互冲撞,让他日夜不得安宁。
日本军国主义体制的整体责任不容掩盖,可他,是战争的重要推手和纵容者,都是为了一己私利,将生灵推进死路。若有怨气冲天,何其寻常。
魊者,冤死之气所凝之鬼也。
冤怨在神社的朱红大门前被一道无形的帐幕挡住,不得近身,旋、积压、发酵,最终悉数倒灌进那个名字里。
广田弘毅肯定不是冤死的,现在更像是个复杂的器皿。千个万个枉死者进不了地狱申冤,就让他受着所有欠下的死气。
日本掌权者为了不让他消失,让他得到了一场成为“国鬼”的仪式。以全国之祭为引,以万民之冤为料,以一口绞断的喉管为窑,煅出一个“魊”。
处决本该是一了百了,祭祀却把“了”字撕掉,却无人知晓这反差。
参拜者看见的,是一块体面的木牌;他们不知道,那木牌的本质是赭衣囚徒的号牌,也是鎏金的另类牢。他被钉在神社的账册里,不必入土,也不能转生,不必再受地狱之刑,也不能谈得上是解脱。
每一场参拜,绞索就在他颈上无声地松了一圈;每一次鞠躬,南京的哭声就在他耳膜里小声一点;每一声“英灵”,他那截断了的喉管就重新再呼吸一次。
当金漆的笼子打造出来,惩罚是否等于缺席?
起初,这刑罚是纯粹的苦。他在神龛上蜷成一只吊死鬼的原形,舌抵下颌,面色青紫,颈上一圈紫黑的索痕,和服上渗出巢鸭监狱的霉味。白天受参拜者的直视,夜里受枉死者的哭嚎。他怕,怕极了,怕到腐烂。
还有一种怕,是家族的嫌弃。广田弘毅的罪行给其后代带来了巨大耻辱。其孙子广田弘太郎曾公开要求将祖父的牌位从靖国神社迁出,且广田家属曾拒绝接受政府归还的遗骨,显示出对其战争罪行的否定与羞愧。
于是,他发现了一种止痒的法子。
一个参拜者俯身下拜,额头触地的一瞬,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脚下升起,那气流裹着参拜者跪拜时膝头压碎的草叶味、硬币落入赛钱箱的闷响、纸垂在风里抖动的簌簌声,是人体内一缕“气运”与“灵息”,混杂着傲慢、侥幸、对历史的漠然与对邻国的怨怼,顺着木牌的纹理,流进了他的喉咙。
绞索松了一分。千万道意念如细流汇川,从全日本的县厅、小学操场、町内会馆向这里汇聚,经由那些默默低下的头颅和合十的掌心,注入神社地底某条看不见的脉管。他原本淡若薄烟的形骸开始凝实,像干涸河床被地下水重新浸透。
又一拜,再松一分。
“亚太战争是圣战。”
“满洲国是日本乐土。”
“南京只不过是发生了一些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