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下,数十万的枉死者;华北平原上,被“自治”碾碎的人们;卢沟桥边,被“事变”吞掉的士兵;珍珠港底,被拖进一场本不属于他们的战争的数千美国水兵;太平洋各个岛屿上,被“国策基准”送进火海的日本农家子弟……
南京城下,数十万的枉死者;华北平原上,被“自治”碾碎的人们;卢沟桥边,被“事变”吞掉的士兵;珍珠港底,被拖进一场本不属于他们的战争的数千美国水兵;太平洋各个岛屿上,被“国策基准”送进火海的日本农家子弟……
所有这些怨气,在靖国神社的鸟居外,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这墙不是神界的法度,而是祭祀的契约,既已被供为“英灵”,便可受香火庇护,冤魂不得近身。魂进不去,那就化作冤怨之气,不断绕着。
于是,一个可怕的逆转完成了,广田弘毅没有下地狱,他成了地狱留在人间的、活的、会呼吸的债权凭证。
魊的形成需要的正是这个悖论,一个身负万冤却“死得体面”的魂。
他的死体面吗?绞刑何等耻辱,可事后,有人给他祭祀,有人给他鞠躬,有人把他的牌位擦得一尘不染。死得不体面的死者万万千,死后还受万众礼拜的战争罪人,古往今来,屈指可数。
最开始,这头魊还能感到羞耻。也只不过因未知产生恐惧,因恐惧产生羞耻,羞耻生心虚而已。为何?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可万冤加身而香火不断,这是“国鬼”的胎形。以一国之力祭祀一人,这个人的魂就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成了这个国家的病灶、这个民族集体无意识的脓疮。他成了日本的国鬼:不是象征意义上的,是实打实的,全日本的执念、侥幸、怨怼、傲慢,从此有了一个共同的容器。
他的脸还在变,渐渐地长成了所有微笑否认的政客共同的底片,谁参拜,谁就从他脸上撕下一张面皮去用。
有一次他以为自己终于触到了地狱的边缘。他感到身周骤然灼热起来,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睁开,每一双都是金陵城被刺刀捅穿的眼眶里最后投出的那道目光。三十万道目光聚成的热焰将他裹在正中,他的魂魄开始发皱、卷曲、焦黑,像一片被扔进壁炉的纸。他痛苦地蜷缩起来,以为自己终将在这团冤火中化为虚无。冤火烧到那人形面前时停住了,像是烧到了一面绝对的冰。
广田弘毅恍然大悟:他作过的恶已经变成了他魂魄的一部分建材,冤火可以灼痛他,却无法焚毁那枚由罪行本身凝结成的核心。他在这团火里反复灼烧了许多年,每一次即将溃散时都被那枚核心重新聚拢,像一棵被砍断又重生的草,刈不尽,烧不绝,因为它的根系扎在历史的地层里,而历史的土壤从不曾被真正犁翻过。
广田弘毅感到脚下的灼火忽然退了。某种清凉的、绵密的、带着线香气味的东西从下方升起来,将他从冤火中托出,像一只手把落水者捞上岸。他顺着那股气流的牵引飘了很久,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雾与光尘,最终停在一座木结构建筑的屋脊下。他认出来了,是靖国神社。昭和三十年,靖国神社正式以国家设施的地位举办春季大祭。
赛钱箱里的硬币磕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哐啷”。参拜者鞠躬、拍手、闭眼、祈愿。广田悬浮在拜殿的天花板与屋瓦之间的黑暗夹层里,第一次用他作为魊的耳目接收人间的信息。那些祈愿声像千丝万缕的蛛丝从下方升起,黏在他的魂魄表面。
他听见一个老兵在念叨“战友们的英灵安息吧”,那声音带着浊重的酒气;他听见一个穿丧服的妇人在说“丈夫啊你在满洲为国捐躯了”,那尾音里有哽咽;他听见一群穿制服的中学生在合唱《君之代》,音调稚嫩而整齐,像一群刚破壳的雏鸟在学叫。
最让他震动的不是这些祈愿本身,而是它们附着在他魂魄上之后发生的化学变化。那个老兵念叨“英灵”两个字时,他感到自己透明的手臂正在变得结实;那个妇人思念亡夫时,他感到自己的胸腔里重新长出了心脏的轮廓;那群中学生唱完歌后,他感到自己的面部线条开始有望清晰。
他正在被塑造成某个人们想象中的“英灵”,而那想象与实际的他之间的差距,便是他这头魊得以寄生的缝隙。从此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收。每当祭典日,参拜者的灵息如潮水涌来,他便将魂体铺展成一张透明的网,覆盖整个拜殿。
它拥有一种可怕的能力,它可以附着在任何与它有关的物品上。通过这些媒介,它可以影响整个日本的走向。
这是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再有,逢八·一五终战纪念日,特殊参拜人数就在升高,他便将魊身延展成一张铺盖整个本州岛的蛛网。北海道的渔村供上清酒,他饮去酒中那一缕对故去亲人的歉疚;大阪的工厂降半旗,他吞下旗影里那一丝对昔日荣光的执念;九州的煤矿工人在町内会上举杯,他吮走杯底那一粒对“国家再起”的躁动。
日本部分政客每逢祭典节点参拜或供奉祭品。
他把“英灵”这两个字里人们投射的荣光吮吸进那枚核心的外围,用它们浇筑出一层光鲜的假壳;他把“圣战”这个称谓里信徒们灌注的虔诚吸纳进四肢,用它们重新描出礼服的轮廓;他把“护国”这个抽象概念里凝结的牺牲崇拜一点一点滴进眼眶,让那双眼睛重新变得炯炯有神,只是瞳孔深处仍是空的,如同两口枯井。
这些情绪从他的网眼里渗下来,汇入东京那座神社的地基,叫他越发鲜亮,衣褶间的光线比生前更加饱满,甚至连那漩涡状的头部也隐隐要凝出一张完整的类似于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