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祭典之后他都比上一次更像“人”，可每一次也都比上一次更清楚地意识到那个“人”不是他自己，而是无数祈愿者共同捏造的泥偶，他只是那个泥偶内部蜷缩的、真正的、见不得光的核。
所以，杀他一次是不够的。绞刑只绞断了他的脖子，绞不断那个把他炼成魊的窑，窑叫军国主义，柴叫遗忘，火叫一场又一场居高临下的参拜。
人们当年以为，死亡即审判的终点；如今才明白，对一个文官战犯而言，最大的误判不是饶了他，而是供了他。地狱的空位还虚席以待，账本上“不少于30万”，赎罪的字迹未干，而那只魊舒舒服服地卧在鎏金的牢里，咽下又一口气运，脖颈上的索痕泛起滋润的光。
他不懂吗？还是懂了却不愿想？
怨气将魊逼近死期，他却靠祭火挡住地狱，可祭火终有尽时，怨气压得越狠，反弹得越烈。神社会旧，木牌会朽，国运有衰。到那一天，朱门倒塌，帐幕失效，三十万多哭嚎的冤魂、华北的寒风、南京的血河、太平洋底的铁棺，将同时撤走他的褥垫。
那时绞索才真正收紧。
所以，每一次凝形都将以失败告终，就在下颌将成未成之际，那股来自扬子江底的灼热目光便会攀上他的脊背。数十万双眼睛，数十万道被冤屈的视线，像数十万支永不熄灭的白烛，无论他的魊身吸收多少国运养料，都在他即将“转生”为完整神明的前一刻将他灼回原形。他蜷在神社地基里嘶嚎，那声音从拜殿的木缝间逸出，化作参道旁石灯笼上一道道龟裂纹，可参拜者们只当那是数百年的风雨蚀痕。
人们会看清，靖国神社的殿堂从来不是他的王座，该永远挂着他的刑具；每一次参拜不是他的荣光，而是替全世界按下审判的重播键。他生前用一支笔判了无数人死刑，死后无期，无假释，且无终结，让他永远循环在审判与罚刑。
无论如何，广田弘毅成了魊，他还懂了自己这头魊的本质。
他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国魂，也永远不可能坠入真正的地狱。他卡在一个夹缝里，上被香火托着，下被冤魂拽着，中间是无穷无尽的、汲取、凝形、灼毁、再汲取的循环。每一次循环都让他的魊身壮大一分，也让他颈间的镣铐更轻一分。
他的根系，要穿过对马海峡，触到了朝鲜半岛东部海域那片叫作“独岛”的礁石；他的蛛丝攀上冲绳的嘉手纳基地围栏，缠住了美军战机尾焰里一星半点的硫磺味；他感到自己的灰黑色烟气甚至渗进了某些东南亚国家教科书里被删除的段落间，那些空白处本该印着“慰安妇”三个字，如今只剩下他这头魊气悄悄填注的、无人知晓的腥味。
广田弘毅1878年生于福冈县石匠家庭，家境贫寒。在1903年还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他当时赴东北是受右翼团体资助的“考察”性质，以学生身份考察俄国动向，提交“日俄战争不可避免、日本应先发制人”的调查报告，由此崭露头角。1906年以第一名通过外交官、领事官考试。
一头小魊便已在他肋骨间寄生了，只是它沉默地潜伏了几十年。
那么，他便成为一个意图再次吞噬众多邻国的永不满足的怪物。
参拜者看见的，只是一块写着“广田弘毅”的木牌，自己每一次弯腰，都在参与一场看不见的刑罚，或者说，一场看不见的供养。
这正是最深的反差。他生前以欺骗为业，死后，他照样成了欺骗各种对象的刽子手。
不过，成为奇怪东西的，却不止是他。等他签完所有文件、说完所有谎言、走完所有仪轨，才终于破体而出，正式与魂魄融合，再披上他的皮囊，来靖国神社认领了这具永生不死的囚身。
明明是日本军国主义借尸还魂的当代显形，有都是写在金漆木牌上的赭衣囚徒，是所有拒绝认罪的沉默共同豢养的一只梼杌。只要还有人对着那块木牌弯腰，它就永远吃不饱，也永远死不透。
整个国家对他是“英灵”的供奉，是一场以祭祀为名的、持续至今的集体自我欺骗，而这场欺骗的媒介，他自己是其中之一。金漆的木牌，是他的棺；朱红的鸟居，是他的狱门；袅袅的香火，是他的刑具，也是他的续命汤。这就是赭衣囚徒的本质，穿着最华贵的囚衣，受着最漫长的徒刑，无期，且无假释。
这场欺骗的抵押品，则是整个日本乃至所有参拜者的气运与灵息。
一个无人知晓的春日午后，参道上的樱花正开到第七分，风一吹便像飘一阵粉白的雪，而广田弘毅的灰色脉络在那天凌晨忽然收束、盘结、升腾，从地基深处缓缓向上凝出一具半透明的形体。
因为白天面向拜殿的那张是外交官的温和微笑，唇角微扬，眉目舒展，估计是签署了一份友好条约。
既有冤火的灼烧，又有国运香火的滋养，保持着某种生存的平衡。没有冤火的痛，他会逃脱罪行的浮肿；没有香火的养，他就会被冤火彻底焚尽。他卡在两者之间，像一根被两头同时拉拽的皮筋，永不断裂，也永不得放松。
既然不满足于现状，那么他就开始主动收集养料。不限于祭典，不限于神社。他学会了将自己的灰色须根沿着地脉向全国延伸。东京的大学教授在课堂上讲解“大东亚共荣圈”的经济学原理时，粉笔灰里浮动的陈旧荣光，那是广田弘毅的眉骨。
一个参拜者俯身下拜，额头即将触地的一瞬，一股温热的东西顺着木牌的纹理渗了进来，那是这个人体内的一缕“气运”，混杂着“灵息”，而包裹在气运外面的，是一层情绪：对现状的不满、对邻国的怨毒、对历史课上学到的那些含混字句的漠然、还有一丝丝不愿对人言说的侥幸：“当年的事，未必全是我们的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