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闻言,身子不由一晃,若不是及时用手撑住御案,险些便要跌倒……
偌大的坤宁宫中,充斥着徐皇后骇人的咳嗽声,平日里杀伐决断的永乐皇帝,此时也和寻常的丈夫没有什么分别,只能心疼而又无助地望着虚弱的爱妻。
徐皇后的面上,早已没有了往昔的神采,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层病态的红晕,她轻抚着夫君的手背,安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妾身已年近五旬,即便不治身亡,皇上也不必为我难过了。”
朱棣揉了揉眼角,道:“不可胡言,皇后的病,一定可以治得好,否则,朕就让整个太医院为你陪葬。”
自院使赵继宗以下,一旁为皇后侍疾的医官,无不勃然变色,纷纷跪倒在地,不住求饶。
徐皇后见状,便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过了片刻,方才喘着粗气说道:“即便是神……神医扁鹊,医圣张仲景,也有药石无效,束手……无策的时候,更遑论是他们呢,还望皇……”
朱棣不忍爱妻心急,忙道:“好,朕全都依你便是。”说着摇了摇头,懊恼无比的说道:“早知皇后会忽然患病,朕当初着实不该让张升出海,否则以他通神的医术,说不准还有回天之力。”
徐皇后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无妨,妾身只是有些事放心不下,还要同皇上诉说。”
朱棣问道:“不知是何事?”
然而,徐皇后却没有回答,而是望了望殿中众人。
朱棣会意,登时挥手屏退了三个儿子和众医官,温言道:“此间只有你我夫妻二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徐皇后柔声道:“妾身最挂念的,自然还是皇上,但您已是九五之尊,又无比英明,也无需我再担心什么。”
朱棣甚是感动,当即问道:“所以皇后放下不下之人,是魏国公?”
岂料徐皇后却摇了摇头,说道:“辉祖并非莽撞之人,绝不会冒着灭族的风险行谋逆之事,因此他即便不肯归顺,念着和妾身的旧情,皇上也不会为难他,我又何必挂怀。”
朱棣不禁颇感意外,问道:“不是魏国公的话,又是何人?”
徐皇后叹道:“是咱们的三个儿子。”
朱棣问道:“他们都是朕的嫡子,一生有着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皇后又何必担忧呢?”
徐皇后苦笑道:“如果换做寻常人家,哪怕是公侯之子,能得到世袭王位,也定然可以知足了。可皇上莫要忘记,在靖难之后,三兄弟都经受了战火的洗礼,恐怕金玉满堂,已经无法满足他们了。”
听到这里,朱棣终于明白了妻子的用意,颔首道:“皇后说的不错,不止是战功卓著的高煦,就连高燧,也早就对储君之位动了心思,你是不是想劝朕,千万不要改立太子,否则不但会伤害到高炽,还会让兄弟三人反目成仇,同时也不要对高煦和高燧的举动,进行严惩?”
徐皇后点了点头,道:“正是,老百姓有句话说的很好,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要几个儿子能平安一世,妾身就再也没有什么奢求了。”
朱棣叹了口气,温言道:“好,朕全都答应你。”说着握住了妻子的手,又道:“朕原本打算御驾亲征,率军讨伐鞑靼,既然皇后病了,那就依夏原吉所言,让将士们暂且休养生息吧。”
“皇后娘娘,臣只能在异国他乡,遥祝您凤体安康了。”张升在自己的船舱中,捻起一炷香,虔诚的祷告着。
这时,杨洪疾步而入,拱手道:“大人,出事了!”
随着杨洪来到舰桥上,只见对面的海域上,陈列着数十艘战船,规模尽管不如大明舰队,然而许多船只上,也安置着不同口径的火炮。
正在安排舰队迎敌的郑和,赶忙上前行礼道:“见过大人。”
张升问道:“郑公公不必多礼,不知对面是什么人,为何要阻我去路?”
郑和道:“从旗号来看,应该是锡兰山国的战船,为了避免误会,奴婢已命通晓多国语言的徒弟侯显,前去与对方交涉了。”
张升颔首道:“公公安排的极为妥帖,若是能和平解决,自是再好不过,可一旦开战,也绝不能堕了我大明的威风。”
郑和忙道:“这是自然,大人请放心,下面的弟兄,都已经准备停当。”
说话间,一艘快船飞速驶了过来,郑和道:“是侯显回来了!”
登上指挥船后,侯显拱手道:“禀大人,对面正是锡兰山国的舰队,号称雄兵五万,他们的国王亚烈苦奈儿,已经正式投靠了帖木儿王国,因此许多船上,都安置了从宗主国那里采买的火炮,扬言咱们如果靠近,便会一举将我等歼灭。”
纪纲不禁冷笑道:“据我们锦衣卫的可靠消息,锡兰山国至多只有两三万士兵,又如何凑齐五万人,这个亚烈苦奈儿,还真是会虚张声势。”
听了这话,由于好友张武身死,有气没处撒的王通,当即请战道:“大人,既然对方不识抬举,今日之战已是无法避免,请您发号施令,末将愿为先锋!”
卫青、薛禄也道:“我等愿为副先锋!”
张升称赞道:“诸位勇气可嘉,不愧是跟随我多年的猛将。”可顿了顿,又道:“不过对方以逸待劳,咱们无需仓促迎战,传令下去,暂且抛锚驻扎,待命行事。”
张湘萍闻言,将其拉到无人处,悄声问道:“此前大人让我改造的那批八面神行威风火炮、水底龙王炮,和四十九矢飞廉箭,都已完成了大半,您是不是想等到全部完工之时,再与锡兰山国开战?”
张升摇了摇头,温言道:“姑娘多虑了,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些宵小之辈,还用不到咱们的秘密武器。这几日我看你茶饭不思,时常和巧儿,一起赶工到深夜,可千万莫要熬坏了身子。”
苦涩的笑了笑,张湘萍说道:“多谢大人挂怀,近来我的确有些乏了,但却不敢让自己停歇下来,否则就会想起兄长……”言及此处,不由哽住了喉头,双眼也有些湿润了。
望着眼前楚楚可怜的佳人,张升本欲将其搂入怀中,以示安慰,可又怕引起对方的误会,因此手伸到一半便缩了回来,解下自己的披风为其披上,岔开话题道:“此间风大,咱们回去吧。”
锡兰山国的王宫中,面对满桌的美食,国王亚烈苦奈儿却无心享用,只是不住抬头望向外面,等候海边传来的消息。
王子维杰耶劝道:“父亲不必担心,咱们已花重金,从帖木儿帝国采买了大量火炮,而统军的纳瓦旦将军,又是锡兰山国最善战的勇士,所以此战定能击败明军,大获全胜。”
亚烈苦奈儿摆了摆手,皱眉道:“你有所不知,明国的战船,本就高大结实,堪称海上巨无霸,而他们的统帅张升,据说更是战无不胜的神人,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对方能知难而退,不要同我们开战才好。”
对于老父的怯懦,维杰耶不禁有些轻视,但还是附和道:“父亲说得对,就算明军不肯退回去,只要绕过锡兰山国,便可以避免一战,咱们也就能向帖木儿帝国有所交代了。”
这时,大将纳瓦旦步入殿中,躬身道:“国王殿下,海岸线上的明军,既未离开,也没有对我军发起攻击,而是选择了抛锚驻扎,臣不敢擅做定夺,还请您示下。”
亚烈苦奈儿长长的叹了口气,眉头紧锁道:“看来张升,并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啊。”
维杰耶道:“既然他不知好歹,咱们不如主动出击,让其知道咱们锡兰山国的厉害!”
亚烈苦奈儿忙道:“不可!据岸而守,尚能占据几分地利优势,咱们的战船本就逊色于对方,如何能够扬短避长?”言罢便下令道:“纳瓦旦将军,你要加强戒备,严防明军入夜后发起攻击。”
当晚三更时分,和衣而睡的亚烈苦奈儿,听到远方传来了若隐若现的炮声,立即唤来了侍者,问道:“怎么回事?”
那侍者答道:“回国王的话,明军趁着夜色,对我军发起了偷袭,好在纳瓦旦将军早就有所防备,此时正在同敌人展开激战。”
亚烈苦奈儿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伟大的犍陀神,请保佑我们战胜强大的敌人……”
谁知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殿外一人的声音所打断:“我虽不知犍陀神是什么样子,但在今夜,获胜的绝不会是你们锡兰山人。”
大惊失色的亚烈苦奈儿,慌忙问道:“谁!是谁在那里说话?”
然而,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近,最先出现在亚烈苦奈儿面前的,却并不是陌生人,而是他的儿子维杰耶。
正当其感到诧异之际,维杰耶的身后又现出了一把锋锐的长剑,手持长剑的英俊青年,笑着说道:“在下张升,见过国王殿下。”
急怒交加的亚烈苦奈儿,正欲大声呼救,却感到咽喉处一凉,只听一个年轻的女子,沉声说道:“不想死,就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