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荒地上冒出的灰绿色幼苗,在第二年夏天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度。茎秆直立,叶片狭长,背面那层灰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沿着荒地走了一趟,注意到那些植株的分布比去年更均匀了一些,间距在自然扩散中趋于稳定,像是这片沙质土壤正在以一种特有的密度容纳这些从南流来的客人。他蹲下来查看了几株幼苗的根部,那些根须依然垂直向下延伸,穿过沙土层,在更深的部位形成了一道道细密的通道。根须表面没有黏液,根系却比南流缓坡上的母株更粗、更直,像是一些在更严苛条件下生长出的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向下这一个方向上。
那年秋天,一个赶着骆驼的人从北边路过荒地。骆驼背上驮着几只麻袋,走得很慢,蹄子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赶骆驼的是个老人,脸被风沙磨得发亮,眼睛却极亮。他在荒地边缘停下来,蹲在那些灰绿色的植株旁边看了很久,伸手翻过叶片看背面那层绒毛,又用指甲在茎秆上轻轻划了一下,看到渗出的一点无色汁液,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从戈壁滩那边传过来的。先种在南流缓坡上,后来沿着地下水脉一路扩散到了这片荒地。”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我在北边见过这种植物。戈壁滩边缘有个地方叫沙沟,十几年前有人在那里种过。后来风沙埋了地,人就走了,草也没人管。但前年我路过的时候,那片沙沟里长满了这种东西,根扎得深,沙被固住了,边上还多了几棵柳树。”
“是同一个种。”
老人从骆驼背上取下一只麻袋,解开袋口,从里面掏出一小把干枯的根须,放在手心里递过来。“这是沙沟那边挖的。我想找这种植物的源头,往南走了大半年,终于走到这里了。”
他接过那把根须看了看,颜色灰白,细如发丝,与当年那个从盐碱地来的男人手里拿的几乎一模一样。他把根须还给老人,站起来,带着他往南流的缓坡走了一趟。两个人沿着溪岸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几处沙生植物密集分布的位置停下来,蹲下去查看根线的走向和深度。老人看得很仔细,在每一处都要蹲上很久,用指尖顺着根须的纹理摸过去,然后在本子上画几笔。
“这条根线走到哪里为止?”老人问。
“走到河滩消失。再往下就是盐碱地边缘了。去年有人从盐碱地那边带走了几株,今年有人在盐碱地和南流之间的荒地上看到了新长出来的幼苗。”
老人合上本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还没到头。”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缓坡边缘坐了一会儿。老人说起北边沙沟的事——那片被风沙埋过的地在重新长出植物之后,周围几户牧民搬了回来,在沙生植物群落旁边种上了耐旱的牧草,如今已经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绿洲。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发生、无需惊讶的事。但他本子上画的那几页根线图,密密麻麻地记着南流沿岸每一段根须的走向和深度,像是在把这条从戈壁延伸到南流的植物根系网络一点一点地复制到纸上。
第二天清晨,老人把骆驼牵到溪边饮了水,把麻袋重新系好,沿着南流的方向继续往南走了。他说他想去看看盐碱地那边的荒地,看看那些新长出来的幼苗到底扎了多深。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骆驼和老人的身影在晨光里渐渐变小,蹄印留在溪岸的土路上,一路向南延伸。水声从南流的方向持续传来,均匀而绵长,像是在回应着那些正在往南延伸的根线,以及那些沿着根线一路走来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