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灭后的第七个夜晚。
破屋里连光都没有。窗外的废城沉入一种近乎死寂的黑暗，偶尔有远风穿过断墙，发出低沉的呜咽。秦烈没有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呼吸绵长而缓慢，这是他在七日断食中摸索出的节奏，每一次吐纳都精确到可以数清心跳的间隔。
身体在抗议。
胃囊早已停止了痉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持续的钝痛。四肢的肌肉在轻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能量摄入被压缩到了极限。他的视线开始出现间歇性的模糊，远处墙角的轮廓会忽然溶解成一片灰影，需要用力眨眼才能重新聚拢。
七日。他把每日配给的能量剂省下三分之二，全部喂给了铁箱里的那颗龙蛋。
此刻，最后一管能量剂就躺在他脚边的行囊旁。金属管身冰凉，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秦烈低头看了它很久，久到视线又开始模糊。他知道这管东西意味着什么——在废城边缘，一管标准能量剂可以换半袋压缩干粮，或者一把还算锋利的短刀。而他选择把它喂给一颗不会说话、不会动、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蛋。
值得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在意识最薄弱的缝隙里扎了一下。七天来它每天都会出现，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秦烈没有回避它，只是缓慢地抬起右手，从靴筒里抽出那把小刀。
刀尖抵住左手食指指腹，微微用力。
刺痛传来的瞬间，那根细针断了。
血珠从指尖渗出，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秦烈将手指悬在能量剂管口上方，轻轻挤压。三滴鲜血落入管中，与淡蓝色的剂液接触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嗤"——也许是错觉。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声响，哪些是七天断食带来的幻听。
他用棉布裹住管口，轻轻摇晃，让血与剂充分混合。然后打开铁箱。
龙蛋安静地躺在箱底的旧棉絮上，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或瑕疵。七天来它一直是这个样子。秦烈将蘸满血剂混合液的棉布覆上蛋壳，动作极慢，从蛋的顶端开始，一圈一圈向下擦拭。每一次棉布与蛋壳接触，他都调整一次呼吸——吸气时擦拭，呼气时停顿，确保液体被蛋壳充分吸收，而不是顺着弧面滑落。
他的手指在颤抖，但擦拭的轨迹始终稳定。
棉布干了。他把它折好放在蛋旁，合上铁箱盖，只留一道缝隙透气。做完这一切，他靠回墙边，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但某种说不清的直觉告诉他，今夜和前六夜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破屋里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不是天亮了，而是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铁箱的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
铁箱的缝隙里，有光。
不是油灯的橙黄，也不是能量剂的冷蓝，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它从缝隙中渗出来，像蛛丝一样纤细，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秦烈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困意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他猛地坐直身体，凑近铁箱。
金色的光纹正在蛋壳表面游走。它们从蛋的底部升起，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纹路都细如发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活感——它们在流动，在生长，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节奏呼吸。金色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绝对的黑暗中根本不可能察觉。但它确实存在。
秦烈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向蛋壳。
光纹消失了。
像被吹灭的烛火，在他指尖碰到蛋壳的前一瞬，所有金色纹路同时熄灭，蛋壳重新变回那副毫无生气的漆黑模样。秦烈僵在原地，手指悬在半空，距离蛋壳不到一寸。
他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眼角，再睁开。
漆黑。什么都没有。
他又等了十息。二十息。蛋壳依旧安静地躺在棉絮上。
秦烈缓缓收回手，背靠墙壁，胸口起伏不定。是幻觉吗？七天断食，身体濒临崩溃，大脑供血不足，产生视觉幻象——这在废城的幸存者中并不罕见。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那些光纹出现的时候，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丝温度。不是蛋壳本身的温度——七天来它一直是凉的——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极其微弱的暖意，像把一只手放在刚熄灭的灶膛边。那温度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但它真实得不容否认。
他决定继续等。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秦烈不知道自己又坐了多久。他的眼皮又开始沉重，但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死死锁定铁箱的方向。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前日割腕取血的时候，有几滴血溅落在了铁箱底部的棉絮上。他当时没有在意——几滴血而已。但现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那些血去了哪里？
他起身走向角落的木柜，想找一截炭笔和一块碎布——他需要记录，需要把刚才看到的一切画下来，否则等天亮之后，他可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
脚步刚迈出两步，余光里，身后的黑暗亮了一下。
秦烈猛地转身。
龙蛋悬浮在铁箱上方半寸的位置。
没有支撑，没有绳索，它就那样静静地浮在半空中，蛋壳表面再次泛起金色的光纹——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蛛网般的纹路从蛋的底部向顶端蔓延，每一道都在缓慢流动。而在蛋的底部，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出，悬浮在半空，像一颗凝固的泪珠。
秦烈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
他看清了。那不是一滴，而是无数滴。暗红色的血珠从蛋壳底部渗出，沿着蛋的弧面向上升腾，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蛋壳表面形成一条缓慢循环的血河。它们从底部升起，沿弧面攀升至顶端，然后从另一侧滑落，重新没入蛋壳，再从底部渗出——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那是他前日割腕时溅落的血。
秦烈认得自己血的颜色。在废城边缘长大的人，对血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对自己手掌的熟悉。那些血珠没有干涸，没有被棉絮吸收，而是被这颗蛋——这颗他守了七天、喂了七天的蛋——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吸收、储存，然后重新释放出来，在蛋壳表面形成一个闭合的循环。
秦烈缓缓伸出右手，掌心覆上蛋壳。
温热。
不是之前那种一触即逝的微弱暖意，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温度，从蛋壳内部透出来，透过掌心传遍他的整条手臂。在温度之下，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脉动，像心跳，又不像心跳。它太慢了，慢到每一次搏动之间都隔着数息的空白，但每一次都清晰可辨。
秦烈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某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近乎虔诚的悸动。
七天。七天断食，七天守候，七天在怀疑与坚持之间反复撕扯。而现在，这颗蛋用它自己的方式回答了他——它活着。它在回应他。他的血，他的牺牲，他的孤注一掷，都没有白费。
金色的光纹在他掌心下缓缓流动，血珠在蛋壳表面循环往复，那微弱的脉动一下一下，像某种远古的呼唤。
秦烈没有说话。破屋里也没有任何可以说话的对象。他只是缓缓跪坐下来，双膝着地，双手从蛋壳两侧环过去，将它拢在掌心之中。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四肢依旧在颤抖，但他的眼神亮得惊人——那种光不是来自蛋壳的金色，而是从他自己的瞳孔深处燃起来的，炽烈、专注、不容动摇。
他守着它，像守着一粒在暗夜中刚刚裂开缝隙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