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仍然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双手捧着龙蛋，掌心还感觉有些发烫，破屋的门被一股大力撞开了。冷风涌入进来，夹杂着铁锈与灰尘的味道，好像是无形的手一样掴在了他的脸上。
他下意识的把龙蛋往怀里收了收。
不过一下子就下雨了。
并不是一般的雨水。废城里的人们都知道这叫“辐射暴雨”，是百年来的放射性灰尘被云层包裹着，掉落在皮肤上会造成灼伤，被吸进肺里就像吞下了碎玻璃一样。百年一遇的天气，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结束。
雨点打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很多石头一起掉下来一样。残缺的瓦片被风吹的越来越松动，有的已经飞走了，露出黑乎乎的椽子。雨水从裂缝中渗入，在地上形成一道小溪，并且发出一种淡淡的绿色荧光。
秦烈并没有动作。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面的龙蛋，蛋壳上面还有之前金色光纹消退之后留下的余温，但是温度正在快速下降。冰冷的雨水从屋顶裂缝中滴下来，有的落在了蛋壳上发出“嗤”的一声响，并且腾起一团白烟。
他站起来之后，走到铁箱旁边，把龙蛋从棉絮里拿了出来，放到自己的左胸上面。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屋顶上最大的裂缝，用背挡住倾盆大雨。
冷雨打在身上，破烂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辐射雨刺痛的感觉立刻传来，好像很多根针同时刺进脊椎里一样。秦烈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他把手臂缩起来，把龙蛋压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在胸口围出一个尽量小的空间来保温。
七天没有进食的情况下，在低温环境中身体几乎没有抵抗力。他可以感觉到体温下降很快，手脚麻木，手指触摸的感觉也变得迟钝了。但是他不敢放手，一放手，龙蛋就暴露在辐射雨里了，那一点生命迹象也有可能立刻消失。
不知道过了很长时间。
下雨没有减下来的趋势，而且越来越急。屋顶裂缝已经发展到三处了，地面积水很浅，呈现淡绿色。秦烈的脊椎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了，他已经感觉不到雨水打在身上会产生疼痛的感觉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麻木意味着体温已经降到危险的程度了。
之后他就感觉出了不同。
胸口靠近龙蛋的地方，已经没有温度了。
是很冷的。
秦烈低下头来，努力的抬起一只手去摸蛋壳。手指一接触到蛋壳，他就打了一个寒战，因为蛋壳外面有一层薄冰。不是普通的冰，这层冰呈现出一种暗蓝色，像是凝固了的烟雾一样，从蛋壳底部一直蔓延到上面，现在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的地方。
蛋里面脉动的声音消失了。
刚才还可以感觉到微弱的跳动，现在仿佛被冰层冻结了一般，完全没有声音。秦烈的心脏突然收缩起来——他已经守了七天，喂了七天，好不容易等到了一点反应，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
他没有半点迟疑。
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下唇，使劲一撕。
剧痛来临的时候，温热的血液立刻涌入嘴中，并且带上了铁锈的味道。秦烈没有吐出来，而是把嘴唇贴在蛋壳的冰层上，让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暗蓝色的冰面上流淌。
血是热的。
他的体温已经降到很低了，但是血液还是热的，至少比冰还要热。鲜血接触到了冰面之后发出“嘶嘶”的声音，暗蓝色的冰层也开始融化起来，露出里面的黑色蛋壳。秦烈一直在用嘴舔着那些地方，并且把血抹上去，下唇上撕裂的伤口又多了起来，血液流出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了。
不知道自己抹了多久。
大概几十个呼吸之间，或者是一刻钟左右。等到最后一块暗蓝冰晶在血里融化之后，秦烈已经快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唇了。他的下巴全是血，混着雨水往下流，在胸口汇成一点暗红色。
之后他就听到了。
“咚。”
蛋壳里传出了很轻的一声响，穿透了他贴在蛋壳上的胸口，直接撞击到他的心脏上。
秦烈屏住了呼吸。
“咚。”
又一声。这一次更加清楚，仿佛有一个沉重的东西在密闭的空间里慢慢的跳动。不是他的心跳，他太了解自己的心跳了，急促，微弱，由于失血跟低温造成的心律不齐。而那个声音是慢慢悠悠的，很有古朴的味道。
雷声在头顶上炸响，狂风吹着雨水灌进破屋子里去，地面上的积水泛起涟漪。但是秦烈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胸口那一点上，也集中在那一声声的闷响上。
他强迫自己做深呼吸，使自己的心跳减慢。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于是他发现，那个沉闷的声音频率一直在变化。它不是固定的慢节奏，而是在向着自己的心跳靠近。每一次他心跳的时候，蛋里面就会发出一个闷响，并且这个声音跟心跳是一起产生的，就像是在回响，呼唤，在蛋壳外面的生命跟里面的生命之间寻找相同的心跳频率。
秦烈眼眶有点发热。
他背靠着残墙慢慢坐下，把龙蛋紧紧的按在自己的胸口位置，双臂交叉在一起，十指紧扣着龙蛋后面的部分。雨水仍然从屋顶裂缝处滴下，淋湿了他的背，肩膀和头发，非常冰凉。但是他胸前的一个小地方是温暖的。
蛋内闷声与自己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分不清是谁的声音，是谁的。秦烈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黑色的蛋壳上，嘴唇上的血迹沾到蛋壳上，在上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出来的表情，因为已经没有力气笑出来了。但是由于失血，低温而变得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在死水般的瞳孔深处也有涟漪泛起。
“你还活着……”他说话的声音非常沙哑，几乎要听不见了，“我也还在。”
窗外仍然下着辐射雨，雷电交加，偶尔会有闪电划过天空，把破败的小屋照亮的非常明亮。但是在漏水的破屋里，在秦烈颤抖的手臂之间，两颗心脏一起跳动着。
他不知道这场雨要下多久。
他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但是秦烈知道，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龙蛋里面的声音就不会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