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 自荐
承佑二十六年春末夏初，护国公府。
张子桓刚送走两名寒门学子，转头又接到书僮递上来的拜帖。
他打开一看，沉吟几息，然后走向书桌拿起一张名单仔细核对。
昌平伯府，殷迟，并没有在杨怡给他的名单上。
刚满十七岁，尚未参加过科举的国子监学生，倒是有上门自荐的勇气。不知是有真才实学，还是初生牛犊的狂妄？
反正也是闲着，张子桓决定会会这个大胆的少年。
***
殷迟被接引至书房，见到张子桓，稳稳地行了一礼。
前世的兵部尚书，他的老搭档，在朝中替他挡了不少明枪暗箭。于公事而言，他该谢他。
于私嘛……他是杨怡的表哥，四舍五入，也算自己的表哥了。
“昌平伯府殷迟，拜见张大人。”
“殷公子不必多礼。敢问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殷迟从袖中掏出一本薄册子。
“学生平素喜好研读兵法战略，偶有心得便记录下来，日积月累竟也结成一册。奈何学生家中世代从文，无人指点，学生唯恐自己沦为纸上谈兵之笑谈。故而今日斗胆，献与张大人过目。还望大人不吝赐教，批评指正。”
张子桓接过册子，心中暗哂。
他自小在京城读书，但他的爷爷、父亲以及上头两位兄长都常驻边关。若论文臣与武将的视角差距有多大，没人能比他看得更清楚。
说到兵法战略，兵部那帮老油条尚且一知半解。这嘴上没毛的少年，读了这两本兵书就自以为……
翻着翻着，张子桓笑不出来了。
他抬眉看了一眼殷迟。
殷迟抄着手，低着头，站得像一尊雕塑。
“这是你写的？”张子桓略带严厉地问。
“是。”
张子桓却是不信，将册子重重合起。
“京城气候温和，冬季结冰期才半个月。你却写了不少在冰天雪地中作战和自保的方法。你如何得知极寒天气下的生存之道？”
“……回大人，学生本人虽然未曾远离京城，但是总有一些远道而来的亲戚朋友，听他们谈起过天南海北的风光。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和推断——”
“哼，道听途说……”张子桓又翻开那册子看下去，终究没说出后面那半句“主观臆断”。
因为，他的判断都很正确啊！
张子桓心情复杂地快速浏览了整本册子。然后，他礼貌地表示需要更多时间仔细读过，才好加以评论。
“不急，不急。张大人愿意阅读拙作，已是给了学生天大的面子。这本便赠与大人，大人想看多久看多久。”
送走了殷迟，张子桓立即着人去查了他的底细。结果显示：清清白白的伯府世子，除了随母亲去京郊佛寺上香，再没出过远门。
这个少年……要么是个军事奇才，要么是个抄袭别人的骗子。
如果是后者，他抄了谁？
如果是前者……张子桓觉得有些激动。
公主表妹给的名单中都是人才。
而他自己，竟发现了一位天才！
***
四月，小满。
冯皇后诞下三皇子杨礼，百官朝贺，普天同庆。
张子樱随母亲进宫，向皇后献上护国公府的贺礼，并趁机拐去一趟长乐殿给杨怡递话。
“表姐，我三哥说，你给他的名单上的学子，他已经约谈过半。其中有当场表忠的，也有犹豫观望的，具体情况都在这封信中。”
张子樱递上密信，又压低声音说：“只是如今三皇子诞生，恐怕人心浮动。三哥的意思，为谨慎起见，待他重新会见一轮，再确定邀请谁来觐见。”
“好，三表哥辛苦了，请你帮我谢谢他。”杨怡微笑着说。
“三哥还想问表姐一声：若是不在名单上，但他觉得很有前途的人，可否一并安排觐见？”
“当然可以啊，我们本来就是要广纳贤才嘛。”
“好嘞，那我这就回去复命。”
***
殷迟与王灿并肩站在护国公府大门口。
名帖已经递进去了，只等张子桓派人来引见。
王灿忍不住向殷迟凑近耳语道：“我好紧张啊怎么办？这可是国公府哎，我爹都没进去过！里面是不是很大、很豪华？阿迟你太厉害了，还没有考取功名都能勾搭上国公府！”
殷迟目不斜视，尽量不动嘴唇，从牙缝里吐气说：“注意你的用词，什么叫勾搭！咱们是正大光明来拜访，好吗？待会儿进去了，你矜持点，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两人正说着，大门打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书僮，对他们作了个揖，恭敬道：“殷公子、王公子，我家三公子有请。”
王灿跟着殷迟进入护国公府，一路上眼神滴溜溜地转，心里不停地感叹：哇，不愧是屹立百年的国公府！低调奢华！气势恢弘！威武霸气！
穿过迷宫似的走道，二人终于来到张子桓的书房。进屋之前，殷迟意外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许渊？
殷迟顿住脚步，眨眨眼。如果他没记错，上辈子许渊是在二十八年、杨怡离宫开府以后，直接拜入公主府做幕僚。莫非在那之前，他也接触过张子桓？
如果是这样，说明经由张子桓而认识杨怡这条路行得通。
殷迟心下坚定几分，迈步踏入书房。
书房中除了张子桓，客座上已有两人。虽然二人的面貌比殷迟记忆中年轻许多，但殷迟仍能认出他们是白贺行和朱琛，皆是未来将在朝中大展宏图的政治新星。
他不禁对张子桓有点刮目相看了：这识人的能力堪比伯乐啊！
等殷迟与王灿落座之后，张子桓开门见山的说：“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想听听各位关于这个案例的高见。”说着，书僮给每人发了一张纸。
……
王灿走出国公府大门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腿一直在抖。
他扭头看了一眼好哥们殷迟，咽了一口唾沫，拱手作揖道：“阿迟，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整日读书是真没白读！竟然连读个话本都能洞察出异域的风土人情，小弟佩服，实在是佩服！”
殷迟笑笑没说话。
其实他心里也捏了把汗——张子桓恰好问到边境五国的局势分析，就是他上辈子打下来那五国。
他有心多透露些有用的消息给张子桓，希望能借他之口传达给现在的威远大将军张子杨，提醒他早做准备。
但是殷迟又不敢说得太多太明白，因为上次已经被张子桓怀疑消息来路不正了。这次只得假托是从话本和游记中拼凑推断出来的。
不知道张子桓能相信多少，又能转达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