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 不见
承佑二十六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杨怡再次出宫到护国公府看望外祖母。
张子桓交给杨怡一份名册:“这上面的人,臣已尽数排查过,全都身世清白、人品可靠,且有心支持我护国公府和二皇子。每个人的性情、习惯、学识专长领域,皆已标注在册。请殿下过目。若得殿下首肯,臣即开始安排他们觐见的时机。”
杨怡接过名册,一边翻看一边说:“三表哥连日辛劳,本宫感激在心。表哥先休息几天吧,反正他们人都在京城,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跑了,见面不急。”
翻着翻着,她突然停在了某一页。
张子桓见她发愣,瞥了一眼册子,遂放下手中的茶杯,主动解释道:“此人乃昌平伯府世子,年纪虽轻但谈吐不凡、远见卓识,我观他所学甚杂,方方面面都有所涉猎,尤其喜好兵书,对排兵布阵颇有研究。”
“他……喜好兵书?”杨怡放佛听到天方夜谭,都忘了掩饰脸上的震惊。
“是啊,他自己说的。臣一开始也觉得惊讶,一度怀疑他是那种纸上谈兵的浮夸子弟。但是深谈之后,发现他每一句都言之有物。更神奇的是,他说他从亲朋好友的谈话、以及各种游记杂记话本子里提炼出线索,经过一番推理,得出的结论竟然跟边境军中的实情相差无几!这种能力实属天才,殿下一定要单独见见他!”
杨怡低头垂眸,半晌,轻笑一声,说;“这个人,不见。”
张子桓不解:“为何?殿下……认识此人?”
杨怡神色变幻,最终定格在一个张子桓看不懂的表情。
“算是认识吧,很久以前,有点……私人恩怨。”
张子桓更加迷惑了。
“表哥你别误会,他是个好人,只是我不想见他。他若想要在国公府谋事,你看着办便是,但不要跟他提起我。”
杨怡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若是他主动找我我,表哥找个借口帮我推掉吧。”
“臣知晓。”张子桓遗憾地叹息一声。
直到送走杨怡,他仍然觉得很可惜。
表妹向来胸宽四海,很少像这样毫不留情地拒绝一个人。
他知道不该打听公主的私事,但心里仍忍不住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私人恩怨,乃致公主不愿面对、只能逃避?
***
某日休沐,殷迟与白贺行与朱琛二人相约在一个僻静的茶馆聊天。
“殷世子,虽然以你的家境,肯定不缺这点茶钱,但是每次都让你破费,我们二人也过意不去。今日请务必让我们结账。”刚一见面,朱琛就抢着说。
朱琛今年三十有余,来自南部海边一个小渔村。自幼风吹日晒,导致他的肤色黝黑,且过早地添了几道皱纹。再加上他留了胡须,更显几分老气。
他两年前进京赴考,中了同进士。但由于家境贫寒,没有丁点人脉,他只得自费留京做个毫无实权也没有品级的政观进士,拿着一点将将够还房租的微薄俸禄,平日里还要靠给人抄书写信来补贴日常开销。
白贺行年纪二十五六,与朱琛相比,明显年轻英俊得多。他的家境也稍微好些,眼下寄住在京城一个做生意的远房亲戚家中——与其说寄住,不如说即将入赘。
他这亲戚有个女儿,早些年曾嫁过一回,但前年不幸死了丈夫,于是回到家中。她一看到白贺行就挪不开眼了,整天变着法儿纠缠,想让他给自己当上门女婿。
白贺行不胜其扰,想过搬出来住,但是亲戚给他算了一笔账:数年来的衣食住行、笔墨纸砚、医药日杂、节日红包,还有冬天烧的碳、夏天点的香、晚上点的蜡烛,林林总总再加上每月利息,总额竟超过他当下年俸的百倍!
白贺行试图辩解说,这些花费他已经通过其他方式偿还,比如帮亲戚家算账、誊抄账本、教他家小孙子开蒙认字等等。然而亲戚却说:我花在你身上的钱,每一笔皆有记录;你说的那些可有凭据?空口无凭便想赖账,传出去不怕坏了你的名声?
白贺行无可奈何,只得继续留在亲戚家中,一边拖延婚事一边努力凑钱“还债”。
总之,两个人各有各的难处。虽然现在他们没有明说,但是殷迟早在前世就已知晓。
某种意义上来说,关于白贺行寄人篱下有多憋屈,殷迟能够感同身受。
只不过,前世困住他的并不是黄白之物。
***
三人饮茶清谈,话题逐渐转移到目前的朝堂局势。
殷迟故作谦逊地说:“学生尚在国子监读书,还未考过科举,只是从家父口中偶尔听说一点朝局时事,定然不如两位大人了解得全面通透。还请二位不吝赐教。”
“殷世子过谦了。”朱琛呵呵笑着说,带点南方得口音,“殷世子如此年轻,足不出户便能从游记和话本中拨茧抽丝、见微知著,推测出千里之外的情况;待有一天步入朝堂,肯定能比我们哥俩走得更远、攀得更高啊!”
“朱兄所言极是!”白贺行拍手附和,“在这官场中想要出人头地,光凭真才实学、埋头苦干还是不够,更需要人脉机缘。殷世子出身伯府,家中有长辈帮衬,光这起点已是我二人一辈子仰望的终点。再加上世子博闻广记、聪颖过人,只待一朝金榜题名,日后必能平步青云!”
“二位大人如此谬赞,学生实在惭愧。学生承蒙祖荫,顶多算运气好;二位大人才是凭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京城来,堪称人杰。如今二位已被护国公府的三公子相中,还愁人脉机缘不成?”
“说得也是啊!哎,现在想想仍觉得难以置信:这天大的机缘怎么就砸到我头上了呢?”白贺行感叹道,“谁人不知,护国公府与二皇子关系密切。二皇子乃元后嫡出,未来贵不可言。今日能为护国公府效力,来日,那就是从龙之功啊……”
朱琛呷了一口茶,巴咂巴咂嘴,四下看看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啧,但这事儿吧,也没那么简单。当今皇后不也刚生了个小皇子么?那也是嫡出,而且有亲娘照应。二皇子尚且年幼,在后宫却无人撑腰,这前途还真不好说。”
“怎么无人撑腰?这不还有长乐公主吗?”白贺行两手一摊,“真要算起来,公主在后宫的日子比皇后要长多了,还能不清楚后宫的门门道道?有公主在,必能护二皇子平安长成。”
“白老弟,你这句话说得对,‘有公主在’。可要是公主不在了呢?”朱琛的音量压得更低,“大公主已经及笄,随时可能成亲。一旦公主出嫁,她是能把手伸到后宫去呢,还是能带走二皇子呢?”
殷迟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手指摩挲着茶杯,眼神空洞,已然神游天外。
“朱兄,这点你大可放心。公主给我透过底,她有办法避免出嫁。”
“公主能有什么办法?”
“你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