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早上的阳光挺刺眼,透过百叶窗照进市局刑侦支队二楼的副支队长办公室。宋文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办公桌上,伸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他昨晚带队连夜审讯钢条帮的那几个核心成员,这会儿脑袋还嗡嗡直响。
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加密文档。这是代号2047的卧底警员半个小时前刚发回来的阶段性报告。
宋文把文档的滚动条往下拉,越往下看,他的眉头拧得越紧。
这份报告的内容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想。2047潜入那个名叫“江城跑腿互助”的微信群已经有几天了,初看这只是个普通的外卖员交流群,每天聊的无非是哪条路堵车、哪个小区的保安不好惹、哪家快餐店出餐慢。
但2047经过几天的观察和测试,发现这群里的信息流转方式极其邪门。
比如昨天中午,有人在群里随口提了一句城西废品站附近有几个生面孔转悠。不出半个小时,那些分散在城西各个角落的外卖员,就通过送餐找路、借厕所、电瓶车充电等各种鸡毛蒜皮的理由,把那几个生面孔的体貌特征、行动路线、甚至是开的面包车车牌号,全部碎片化地发到了群里。
这些信息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只要稍微整合一下,就能拼凑出一条完整的监控轨迹。
宋文看着报告里的数据分析,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天网系统确实很厉害,江城主干道上到处都是摄像头。但摄像头有监控死角,老旧小区、城中村的窄巷子、地下车库,这些地方天网根本照不到。而那些穿着黄马甲的外卖员,为了把一份十几块钱的快餐送到顾客手里,可以钻进这座城市最隐秘的缝隙里。
他们就是长了腿的活体监控探头。最要命的是,这些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防备。谁会在意一个提着塑料袋匆匆忙忙跑过楼道的送餐员呢?
宋文把背靠在办公椅上,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那个叫陈野的名字在文档里被高亮标注了出来。
2047在报告里特意强调,这个陈野虽然不是群主,平时发言也不多,但他只要一说话,群里的风向就会跟着他走。昨天晚上在西瓦弄发生的混战,2047怀疑也是陈野在背后推波助澜,因为钢条帮那两个被废掉的混混,手里拿着的照片正是群员胡麻子那辆标志性的电瓶车。
“这就说得通了。”宋文自言自语念叨了一句。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没等宋文喊进,片区警长老王就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溜达了进来。
“宋队,昨晚审得怎么样了啊?”老王拉过一张椅子直接坐下,喝了一大口浓茶,“听说钢条帮那个姓赵的堂主全招了,这回这帮毒瘤算是彻底拔干净了吧?”
宋文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让老王看上面的报告。
“钢条帮的事好办,证据确凿他们跑不了。我现在头疼的是这个人。”宋文用笔敲了敲屏幕上陈野的名字。
老王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看,咧开嘴乐了。
“哟,这不是我们那个锦鲤小老弟嘛。怎么着,宋队你这是盯上他了?”老王把茶缸放在桌子上,摆了摆手,“我说宋队啊,你别成天神经绷这么紧行不行。这小子我接触过几次,人挺机灵的,就是个为了赚钱还高利贷拼命跑单的普通老百姓。上次碎尸案要不是他送外卖碰巧发现不对劲,咱们还得绕多少弯路啊。”
宋文没有笑,他看着老王的眼睛认真反驳。
“王叔,一次是碰巧,两次是运气好,那三次四次呢?你看看这份报告,他组织起来的这个外卖网络,信息传递效率比咱们的情报科还要快。昨天晚上,钢条帮残留在外面的两个打手在西瓦弄被人打废了。一个是肋骨断了三根,另一个手背骨折。下手极重,而且全是冲着一招制敌去的。法医看了伤情报告都说,没个几年实战格斗经验绝对打不出那种效果。”
宋文顿了顿,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西瓦弄没有监控,没人看到是谁动的手。但那两个混混当时要堵的人,就是陈野这个群里的那个胡麻子。这绝不是巧合。”
老王听完这话,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他在基层干了大半辈子,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见过。他当然明白宋文的意思。一个普通的外卖员,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把两个拿刀的亡命徒收拾得这么干净利落。
“你的意思是说,转运站那把火,也是他干的?”老王试探着问了一句。
宋文点头。
“八九不离十了。钢条帮在那边藏了那么久的违禁品,连我们也是刚刚才摸到线索。他一个送外卖的,居然比我们还先知道,而且还准确地利用火警系统把事情捅到了明面上。他这是拿咱们当枪使呢,借咱们的手去收拾钢条帮。”
“那他图什么啊?”老王很不解,“他一个欠着一屁股债的人,去惹钢条帮这种地头蛇,这不是活腻歪了吗?”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宋文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车流,“也许他是为了帮别人平账,也许他是有别的目的。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他手里握着这么庞大的一个情报网,而且这个人行事极其果断,毫无顾忌。这样一股不受控的力量游离在我们的视线之外,太危险了。”
老王走过去拍了拍宋文的肩膀,叹了口气。
“宋队,咱们当警察得讲证据。你刚才说的这些,全是你自己的推理。你有什么实际证据证明转运站的火是他放的?或者证明昨天晚上打人的是他?那两个混混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问他们话全是一问三不知,只说天太黑没看清人。咱们总不能因为一个外卖员脑子好使,就把人家抓过来审一顿吧?”
宋文转过身,看着老王。
“我没说要抓他。但我必须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底细。我查过他的档案,二十四岁,本地人,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在社会上混,半年前开始全职送外卖。这份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假。一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不可能具备这么强的反侦察能力和空间逻辑分析能力。”
老王摆了摆手,示意宋文别那么较真。
“不管他以前是干嘛的,至少到现在为止,他没干伤天害理的事。钢条帮那帮人平时坏事做绝,被收拾了也是活该。而且咱们客观点说,陈野这小子给咱们帮了不小的忙。没有他漏的口风,咱们能这么快端掉那个贼窝吗?”
老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接着往下说。
“宋队,这小子现在就像是一把没开刃的好刀。你逼得太紧,容易把刀口对准自己。只要他做的事没越过法律的红线,咱们不妨先留点余地。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嘛。”
宋文听着老王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老王说得有道理。现在整个江城因为钢条帮的落网,地下势力正处于重新洗牌的阶段,各方人马都在蠢蠢欲动。这个时候去动一个帮过警方的线人,确实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更何况,那个庞大的外卖员情报网,以后说不定还能派上大用场。
宋文回到办公桌前,重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报告。
他拿起鼠标,打开了那个内部专用的加密通讯软件,找到了代号2047的对话框。
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输入了一行字。
“报告已阅。继续保持潜伏状态,不要主动试探陈野,不要引起他的警觉。你的首要任务是摸清他们信息传递的具体流程和验证机制。有任何异常情况,随时汇报。按兵不动。”
确认发送完毕后,宋文把电脑屏幕锁上了。
老王看着宋文的操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咱们干刑侦的,脑子得活络点。那这事儿就先这么放着,我得去开会了,局长还等着听钢条帮那案子的汇报呢。”老王端着茶缸,慢悠悠地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宋文走到墙边的那块大白板前。白板上贴满了钢条帮各个成员的照片和关系网连线。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边缘,有一处空白的地方。
宋文拔开黑色记号笔的笔帽,在那处空白上用力写下了“陈野”两个字。
这字写得很大,也很用力。
写完名字后,宋文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名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好一会儿,声音低沉地嘀咕了一句。
“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