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推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把钥匙随手扔在鞋柜上。屋里没开灯,空气里透着一股老旧出租屋特有的霉味。他脱下那件沾着泥点子的黄色外卖服,搭在椅背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胡麻子发来的语音消息。
陈野按开语音,胡麻子那带着颤音的公鸭嗓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野哥,我到家了。车我放楼下车棚里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把那两个海鲜筐子给拆了。这几天我听你的,哪也不去,就在家窝着。今天多亏你了,要不然我这条命非交代在西瓦弄不可。”
陈野按住屏幕上的说话键,语气很随意。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我刚给你微信转了两千块钱,你看一下。这几天你好好在家歇着,平台那边就说发高烧请假。手机保持畅通,群里的消息看看就行,别乱搭腔。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发完语音,陈野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温很低,激得他因为连轴转而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他拿毛巾随便擦了擦脸,拉过一张塑料凳子在窗户边坐下。窗外是城中村错综复杂的电线和忽明忽暗的路灯。陈野点开微信,进入那个名为“江城跑腿互助”的群聊。
群里这会儿热闹得很,消息刷得飞快。大家都在讨论今天晚上西瓦弄那场没头没尾的斗殴。有人说看到救护车拉走了两个满脸是血的人,有人猜测是哪帮地痞抢地盘,还有人在抱怨因为封路导致手里两单外卖全超时了。
陈野没有参与讨论,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文字,脑子里快速处理着这些碎片化的信息。
这半个月来,这个群帮了他大忙。从转运站的违禁品位置,到西瓦弄的埋伏路线,他利用这几百个穿梭在城市大街小巷的外卖员,编织了一张无形的情报网。这张网比他预想的还要好用,信息传递的速度和覆盖面快得惊人。
但现在,陈野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这张网的重量。
太扎眼了。
他滑动屏幕的手指停在一个叫“风雨无阻”的账号上。这个人是前几天扫码进群的,平时话不多,偶尔发几句路况牢骚,看起来和普通骑手没什么两样。但陈野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个人最近几天的发言记录。
昨天中午有人提了一嘴城西废品站有几个生面孔溜达,这个“风雨无阻”紧接着就顺口问了一句那些人开的什么车,甚至还不经意地引导群里经过那边的骑手去留意车牌号。今天晚上西瓦弄出事之后,这个人又旁敲侧击地在群里打听是谁最先报的警,有没有人看到打架的人长什么样。
普通外卖员每天为了几块钱的配送费跑断腿,根本不会去关心这些与赚钱无关的细节。他们只关心哪里路好走,哪单配送费高,哪个小区的保安不让进门。
陈野以前在警校学过最系统的反侦察和情报分析课程。他太熟悉这种带节奏和套话的专业套路了。这绝对是受过系统训练的人干的事。
警察已经盯上这个群了。
陈野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意地扔在破木桌上。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江城刑侦支队不是吃素的,尤其是那个叫宋文的副支队长。转运站那把火放得太巧,西瓦弄那两个钢条帮混混被废得太利落。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警察,都能把这些事和外卖员联系起来。
宋文肯定已经查过他的档案,甚至现在就在办公室里琢磨着怎么摸清他的底细。警方派卧底进群,这是最常规的操作。他们想摸清这个情报网的运作模式,想知道他陈野到底在图什么。
除了警察,还有黑道。
今天晚上胡麻子在西瓦弄被堵,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钢条帮虽然被宋文带人端了老巢,核心成员也抓得七七八八,但这种盘根错节的地头蛇,总会有几条漏网之鱼。这些余孽现在就像是走投无路的野狗,到处乱咬,非要找出那个害他们覆灭的罪魁祸首。
他们已经通过某些监控死角的模糊影子,把目标锁定在了外卖员这个群体上。胡麻子那辆带着海鲜筐的电瓶车太有辨识度,成了他们第一个下手的目标。
如果今天他没有及时赶到,胡麻子不仅会被打残,这个互助群的秘密也会被严刑拷打出来。到那时候,群里的几百个兄弟都会面临无法预知的危险。
陈野把后背靠在破旧的墙壁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红色的烟头在黑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战术上的错误。他太急于变现,太急于利用这个网络去搅弄风云,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利益,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保护层。
他把外卖员当成了免费的活体监控探头,却忘了这些探头是活生生的人,是这座城市最底层、最缺乏自保能力的群体。一旦官方和黑道两股力量同时向这个群体施压,这张看似庞大的情报网很快就会土崩瓦解,甚至会反噬他自己。
必须升级。
从单纯的利用网络,升级到彻底隐藏网络。
陈野在脑海里快速推演着接下来的计划。这个微信群绝对不能解散,做贼心虚的举动反而会引起警方的怀疑。得让这个群继续存在,甚至要让它变得更符合一个外卖群的正常生态。
他需要给那个潜伏在群里的警察卧底喂一些无关痛痒的假情报,引导警方的视线,让他们查来查去,最后只能得出这是一个偶尔喜欢八卦的底层互助组织的结论。
同时,他要建立一套全新的、单线联系的加密网络。把真正核心的信息源从大群里剥离出来,只掌握在自己一个人手里。那些能提供关键线索的骑手,不能再像胡麻子这样大张旗鼓地抛头露面。得用更隐蔽的方式,比如特定的订单备注、约定的垃圾放置位置,或者是餐盒上的特殊标记来传递情报。
陈野把抽完的烟头按在窗台上捻灭。
这需要大量的精力和更严密的组织架构。他现在手里虽然有一笔从光头混混那里顺来的钱,加上之前攒下的悬赏金,还清了最要命的那笔高利贷,但想要构建一个真正意义上不受任何人监控的地下情报帝国,光靠这点钱根本玩不转。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需要接触到江城更高层级的秘密。老城区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还有那个正试图用合法外衣洗白自己的四海堂,这些都是他下一步要借力打力的目标。
只要把这些势力的信息差牢牢抓在手里,他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取资金和资源,把这张网织得更大、更密。
陈野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那块白板前。这块白板是他从废品站淘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画着错综复杂的连线。
他拿起记号笔,在写着钢条帮的便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他在旁边重新写下警方卧底和宋文几个字。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宋文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喜欢靠逻辑去推理。只要他给宋文提供一个近乎完美的逻辑闭环,宋文就会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走下去,乖乖地变成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陈野摸了摸腰带上挂着的那把冰冷的U型锁。
他不仅要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他还要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随意践踏他命运的权贵,一个接一个地拉下神坛。当年警校的这笔账,他一直记在心里,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就在他脑子里把接下来的计划盘算得差不多的时候。
黑暗的房间突然亮了一下。
窗外的街道上,一道极其刺眼的汽车大灯光束毫无征兆地扫过玻璃,在陈野那面贴满便签的墙壁上划过一道惨白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