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光影划过满是便签的墙壁。陈野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只是很自然地把右手垂下去,搭在了腰间那把沉甸甸的U型锁上。
那道光并没有停留,很快就顺着墙壁移开了。窗外街道上紧接着传来几声刺耳的喇叭声,还有人扯着嗓子骂骂咧咧的动静。是个喝多了的醉汉开着车拐错了弯,亮着远光灯在城中村这狭窄的巷子里强行倒车。
这只是个小插曲。陈野把按在U型锁上的手松开,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那辆歪歪扭扭开走的小轿车,把窗户关严实。
他走回那块白板前,把上面贴着的五颜六色的便签纸一张一张全部撕下来。他把这些纸片揉成一团,扔进角落里那个生了锈的铁盆里,拿打火机点燃。火苗窜起来,把那些错综复杂的名字和关系网烧成了黑灰。
陈野拿脚尖拨弄了一下铁盆里的灰烬,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能看清字迹的纸屑。他脑子里已经装下了整个江城地下势力的雏形图,今天晚上这件事给他敲了个警钟。不管是警察还是黑道,都已经把手伸向了他赖以生存的外卖网络。从明天开始,他必须改换玩法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江城的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透着一股清早特有的凉意。
陈野换上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卖服,把头盔扣在脑袋上,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电瓶车出了城中村。
早高峰还没真正开始,街上的车流量不算大。陈野连着接了三个送早餐的单子,都是从老城区的包子铺送往附近的写字楼。他一边熟练地穿梭在非机动车道上,一边用蓝牙耳机听着微信群里的动静。
那个“江城跑腿互助群”今天早上消停了不少。胡麻子按照他的吩咐请了病假没露面,群里也就是几个人在抱怨大清早的某个小区门卫又不开大门。昨天晚上新加进来的那个代号2047的疑似警方卧底,这会儿连一句话都没说。
陈野把电瓶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他接的第四单是要送去景明区边缘的泰和商务中心,手里提着两杯热咖啡和几份三明治。
他停在非机动车道的最前面,右脚撑着地。旁边机动车道上停着一辆拉货的小面条车。陈野习惯性地偏过头,借着小面条车宽大的后视镜,观察了一下自己身后的路况。
就是这一眼,让陈野搭在车把上的手指收紧了。
在右后方二十多米开外的辅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江城有钱人多,街上跑的豪车商务车满地都是,这本不稀奇。但这辆车停放的位置太讲究了。它正好卡在路口那个高清违章探头的拍摄死角里,车头微微偏向非机动车道这边。车窗上贴着极深的防爆膜,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驾驶室里坐着什么人,甚至连一点反光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陈野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早上的送餐路线。半个小时前,他在城西那家老字号买包子的时候,这辆全黑的商务车就停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当时他只当是路过的私家车,但现在这辆车跨越了半个老城区,又出现在了他身后二十米的地方。
陈野很清楚,普通黑帮盯梢不会开这种笨重且显眼的商务车,他们更喜欢用摩托车或者不起眼的二手套牌车。而市局刑侦队的跟踪套路他更熟悉,警察为了防止目标起疑,通常会安排两到三辆不同型号的车交替跟踪,绝对不会一辆车死跟到底。
红灯变成了绿灯。
陈野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拧动油门,电瓶车混在十几辆自行车和电动车中间冲过了路口。
过了路口后,他没有顺着主干道直走去泰和商务中心,而是把车把一拐,直接钻进了右边一条狭窄的单行道。
这条单行道两边全是卖蔬菜水果的早市摊位,推着三轮车的大爷大妈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汽车根本开不进来,就算是电瓶车也得脚踩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
陈野在人群里左拐右绕,专门挑那些监控拍不到的遮阳棚下面走。他穿过整个早市,从菜市场后面一条堆满泔水桶的死胡同里绕了出去,甚至还逆行穿过了一段机动车高架桥下的辅路。
这种不要命的跑法,任何四轮汽车都绝对跟不上,就算是经验最老道的跟踪高手也会在江城这种错综复杂的旧街巷里被甩掉。
陈野把电瓶车骑到泰和商务中心的后巷里停下。这里是员工内部通道,平时只有送水和收垃圾的车会走这边。他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提着装着咖啡和三明治的塑料袋,顺着大楼外围的玻璃幕墙往正门走。
这家商务中心的门禁很严,外卖员必须走正门进行登记才能进去送餐。
陈野转过大楼的转角,视线越过花坛看向正门外的广场。
他停下了脚步。
那辆挂着同样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正安安静静地停在商务中心大门外的临时停车位上。车头正对着大门的方向,也就是陈野送餐的必经之路。
陈野看在眼里,脑子里快速梳理着这一切。
这帮人根本就没有跟着他在菜市场里绕圈子。他们是从一开始就预判了他最终的目的地。
外卖员的死穴就是无论你怎么绕路,最终都必须要在规定的时间点,到达顾客指定的坐标完成配送。否则就是超时,就是扣钱。
对方没有靠人力去盯他的电瓶车,而是直接看穿了他的终点。
这就意味着,这辆车里的人不仅在盯着他,更恐怖的是,他们实时掌握着外卖平台底层的派单数据。他们知道陈野接了哪一单,顾客的地址在哪里,甚至能根据大数据推算出他到达这栋大楼的最晚时间。
黑帮没这个技术水平去破解跨国资本背景的外卖平台数据库。宋文所在的市局虽然有权限申请调阅数据,但那需要繁琐的审批手续,绝对做不到在早高峰时段进行如此丝滑的实时轨迹预测和拦截。
这是来自比江城地下势力和普通警务系统更高层级的力量。是某种拥有全域信息掌控能力的专业机构,或者是那些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特权阶层。
陈野提着外卖袋子的手换了个姿势。他把腰板挺直,装作一个为了不超时而满头大汗的普通骑手,大步走向商务中心的大门。
他没有去看那辆商务车,就好像那只是一辆停在路边的铁皮盒子。但他凭借着极强的空间记忆能力,把那辆车的长宽比例、轮胎压地的吃重程度、甚至车牌号上沾着的一小块泥巴位置,全部刻在了脑子里。
他走到大门口的保安亭,低头掏出手机扫描登记二维码,嘴里还用江城本地口音跟保安抱怨着今天早上的路太堵。
黑色商务车内,冷气开得很足。
驾驶座上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平头男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后排宽敞的空间里没有座椅,而是被改装成了一个小型的移动数据终端。几块高清晰度的电子屏幕镶嵌在防弹隔板上。
屏幕上亮着红灯。
最中间的那块屏幕画面上,正是陈野站在保安亭前低头扫码的背影。摄像头的光学变焦把画面拉得很近,连陈野外卖服后背上那一块因为出汗而颜色变深的布料都拍得一清二楚。
屏幕旁边的数据栏里,正快速滚动着陈野从注册成为骑手以来的每一笔订单记录、行驶轨迹热力图以及他银行卡里每一笔悬赏金的流水走向。
一只保养得极好、戴着百达翡丽腕表的手伸进画面,在屏幕上陈野的背影处轻轻点了一下。
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陈野所有的资料被打上了一个红色的加密标签,传输方向直指江城海拔最高、安保最严密的云顶区。一张比陈野自己编织的互助群庞大千万倍的巨网,正从云端无声无息地撒向这座城市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