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车带走的那些数据对陈野来说还是个未知数,他现在只管埋头跑自己的外卖,赚该赚的钱。
夜里十一点半,江城老城区的喧闹已经歇了下去,街边的烧烤摊冒着油烟味。陈野刚送完一单网吧的炒饭,正准备在路边抽根烟歇会儿,手机接单系统就发出了一阵高频的提示音。
这是一个系统指派的专送大单。配送费一百八十块钱,附加小费五百块,这价格在平时的深夜档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陈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取餐点和目的地,把刚掏出来的烟又塞回了烟盒里。取餐点在景明区最出名的那家高档日式怀石料理店,而目的地是云顶区天池路七号院独栋别墅。
云顶区是江城真正的富人区,那里住的不是明星就是上市公司的老板,一平方米的房价够普通外卖员跑上好几年。那地方平时就像个铁桶,外卖平台在那边的派单逻辑和外面完全不一样。普通的单子根本送不进去,只有经过业主特别授权的高级专送通道,才会有这种特定的单子派发下来。
这笔钱不好挣,但陈野知道自己必须接。他一直在找机会摸清江城上层的门路,这个单子就是一条能让他看清云顶区里面到底长什么样子的缝隙。
他拧动油门,二十分钟后赶到了那家日料店。店里的服务员递给他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三层实木食盒,外面还罩着保温绸布。陈野把食盒小心地固定在电瓶车后座的保温箱里,骑着车一路朝着江城地势最高的云顶区开去。
半个小时后,陈野停在了云顶区别墅区的正门外。这里连减速带都修得比别处平整,大门口站着的不是普通小区那种上了年纪的大爷,而是两个穿着黑色特勤作训服、戴着通讯耳机的年轻壮汉。这是神盾安保公司的人,江城最贵也是最专业的安保团队。
陈野把电瓶车推上前,满脸堆着笑跟其中一个保安打招呼。
“兄弟,送天池路七号院的专送餐,麻烦给登记一下放个行呗?”
那保安上下打量了陈野几眼,连登记的平板都没拿出来,直接指了指旁边一个高档的不锈钢柜子。
“外卖全部放那边的恒温转存柜,我们内部的摆渡车会给业主送进去,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大门。”
陈野早就料到这种地方不好进,他把手机屏幕调到订单页面,凑到保安面前。
“大哥你通融一下啊,这可是怀石料理店的特供单,一两千块钱的吃食。客人下单的时候在备注里写得清清楚楚,必须骑手本人亲手交到他手里,要是经了别人的手出了岔子,或者餐盘里的造型乱了,客人一个投诉我这半个月可就白跑了!”
保安皱了起眉头,还是没有让开路。
陈野看这招不行,马上换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压低了嗓音接着说。
“大哥你看这单子上写的是叶先生,我来之前可是打听过了,天池路七号院那是天盛集团叶家二少爷的住处。那位爷的脾气你们神盾安保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吧,要是我把东西放在这儿,他没准时吃上热乎的,发起火来投诉你们物业管理不到位,那大家不都得跟着倒霉吗,我进去送完马上就滚出来,绝对不在里面多待一分钟。”
这番话说到了保安的痛处。天盛集团在江城就是土皇帝级别的存在,叶家二少爷叶思远更是个出了名的难伺候的主。保安通过对讲机跟中控室确认了一下,这笔订单确实有业主的临时放行授权,也就没再多为难。
陈野按照保安的指示走完一套繁琐的人脸识别和身份登记流程,终于骑着电瓶车驶进了这片只存在于普通人想象中的富贵窝。
云顶区里面的道路宽得像公园跑道,两旁种满了名贵的景观树,路灯的光线柔和而不刺眼。陈野按照导航在蜿蜒的车道上绕了几圈,终于停在了一栋占地极广的现代极简风格别墅前。
这就是天池路七号院。
别墅里灯火通明,但安静得出奇。陈野把那个实木食盒从后座上解下来,提在手里走到高大的雕花铁门前,按响了门铃。
等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对讲机里才传出电流声,大门咔嗒一声开了一道缝。
陈野提着食盒往里走,穿过前院的草坪,来到正屋的台阶下。别墅的双开防盗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走出来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男人。
这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个私人助理或者管家。这就是叶思远的贴身助手陈庆。
“这是叶先生订的怀石料理专送,麻烦您签收一下。”
陈野把手里的单子和笔递过去,嘴上说着例行的套话,眼神却已经像个全功率运转的高清探头一样,把陈庆和这栋别墅门厅里的所有细节都扫进了脑子里。
陈庆的状态很不对劲。
江城现在是初秋的深夜,气温已经降到了十几度,可陈庆的额头上却挂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正常人急促得多。他看着陈野手里的食盒,眼神没有聚焦在东西上,反而在陈野的头盔和脸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给我吧。”
陈庆没有去接笔,而是直接伸出双手去拿那个实木食盒。就在他接手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分量没端稳,整个食盒猛地向一边倾斜。
“哎哟哥们你小心点啊!”
陈野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手托住食盒的底座,硬生生把它扶正了。这东西要是摔在地上,那五百块的小费可就泡汤了。
就是这短短三秒钟的身体接触,陈野完成了所有的信息采集。
第一处不对劲的地方,是陈庆的袖口。陈庆穿的是一件面料极好的高档定制衬衫,但右边袖口处的纽扣已经崩落了一颗,只剩下几根断开的丝线挂在那里。更要命的是,当陈庆伸手过来接盒子时,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陈野清楚地看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一道很新的红色指甲划痕。
这种划痕力道极大,皮下组织已经渗血,绝对是人在极度抗拒和挣扎的情况下挠出来的。一个贴身助理在老板的高档别墅里,跟谁发生了这么激烈的肢体冲突?
第二处不对劲的地方,是气味。
陈野的嗅觉因为长期追踪线索而被锻炼得异于常人。当别墅大门打开,屋内的恒温换气系统把里面的空气往外排送时,他闻到了一股非常特殊的味道。
这味道不是昂贵的熏香,也不是普通人家里的生活气,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点甜腻又有些发苦的化学物质气味。
陈野在警校刑侦实验室里待过整整两年,他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这是一种香豆素衍生物挥发后留下的气息。这玩意在医学上是用来制作特定抗凝血药物的基础原料,普通人接触不到。但对于极少数特定人群来说,这是一种致命的过敏源,极低的剂量就能诱发严重的过敏性休克,如果大量接触,人会在几分钟内窒息而死。
天盛集团的二少爷家里,怎么会弥漫着这种东西的味道?
第三处不对劲的地方,就在眼前这个食盒里。
刚才陈庆手抖把食盒弄倾斜的时候,最上面那层盖子错开了一道缝隙。日式怀石料理的摆盘都很讲究,陈野通过那道缝隙,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的青瓷小碟子里放着几块白嫩的绢豆腐,上面还点缀着葱花。
陈野来之前看过订单详情,他在脑子里把那张单子过了无数遍,对于每一行字都倒背如流。客人在下单的时候特意加粗了一行备注,写的是“绝对不加豆腐,客人有严重豆制品过敏史”。
一家人均消费好几千的高档日料店,大厨绝对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把客人明令禁止的过敏食材原封不动地装进盒子里。除非,这份餐品在出餐之后被人动过手脚。
有人在这份专送餐里加了要命的东西。
陈野把食盒稳稳地交到陈庆手里,顺手把签收单塞过去,脸上还是那副老油条的讨好表情。
“哥们你可得端稳了啊,要是里面汤汁洒了,跟叶先生说一声可不是我们骑手的问题,单子我就自己代签了,祝你们用餐愉快啊!”
陈庆连话都没回,粗暴地把单子揉成一团,抱着食盒转头就走,然后用肩膀顶着防盗门,砰的一声把大门关死了。
陈野站在门厅外面的台阶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这三个细节在他脑子里像拼图一样迅速组合在一起,一条严密而恐怖的逻辑链瞬间成型。
叶思远有严重的过敏史,不能吃豆腐。这份订单在某个环节被拦截,有人故意把诱发过敏的食材掺进了这顿怀石料理里。屋里弥漫的香豆素衍生物气味,说明针对叶思远的过敏攻击可能不止这一种手段,甚至是在给这场谋杀上双重保险。而陈庆手腕上的挠痕,很可能就是叶思远在窒息挣扎时留下的。
里面那个天盛集团的二少爷,现在很可能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这是一场被完美包装成过敏意外的谋杀局。而那个动手的人,此刻正隔着一扇门,听着他在外面的动静。
陈野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做出任何异常的举动。他像个完成了任务急着去接下一单的普通骑手一样,快步走下台阶,跨上自己的二手电瓶车,拧动油门离开了天池路七号院。
夜晚的冷风吹在脸上,陈野的头脑异常清醒。
换作是以前还在警校满腔热血的时候,他现在的反应绝对是立刻拨打报警电话,然后守在别墅门口防止嫌疑人逃跑。但他现在是个背着巨债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外卖员,他太清楚这座城市的运行法则了。
天盛集团这种庞然大物内部的倾轧,死一个少爷那就是一场大地震。他一个送外卖的如果直接卷进去报警,不仅拿不到什么悬赏,反而会成为两股势力倾轧下的炮灰,甚至会被人灭口用来顶罪。
他要做的,是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信息差,从这道刚刚向他打开一条缝的云顶区大门里,狠狠地挖走一块肉。
陈野把那辆电瓶车骑出云顶区大门,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没有监控探头的绿化带阴影里。他跨坐在座位上,没有去按110拨号键,而是迅速掏出手机,点开了外卖平台后台的订单数据页面。
绿化带里的蚊子绕着陈野的头盔打转,他连挥手去赶的闲心都没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有些反光的手机屏幕上。
外卖平台的系统很庞大,为了防止骑手、商家和顾客三方扯皮,底层代码里有一套非常严密的日志记录机制。普通骑手平时只管接单送单,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翻这些深埋在后台的数据,但陈野不一样。他当年在警校学过刑侦技术,对网络数据的留痕追踪门清。
他熟练地长按订单详情界面的空白处,连着点了几下,调出了一个隐藏的故障诊断页面。这是平台开发人员留下的后门,用来在实地测试时查看订单的状态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