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界面切到数据流这一页,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时间记录。他直接跳过那些没用的位置信息,精准地找到了商家接单到骑手派单之间的那一段记录。
这一看,他捏着手机的手指忍不住用了点力。
原本的订单数据里,顾客在下单时确实留下了那条加粗的备注,清清楚楚写着不加豆腐并且有严重过敏史。但是就在商家接单后的第七分钟,这条订单的后台数据被人为干预了。有人通过商家的管理端账号进行了一次修改,把那条过敏备注给硬生生抹掉了。
更绝的是,在饭菜做好准备出餐的前两分钟,那个账号又偷偷把这条备注给加了回去。
这也就意味着,后厨的大厨在看单子做菜的时候,那条备注根本就不存在。大厨就是按照标准的怀石料理菜单,把绢豆腐放进了餐盒里。等餐盒打包封签后,备注又神奇地变了回来,给后来接单的骑手,也就是陈野,制造出一种顾客有要求但商家马虎没看清的假象。
这绝不是什么系统卡顿,这是一次极其精准的定点拦截和修改。
陈野毫不犹豫地按下截屏键,把带有时间戳和修改IP地址的这一页完完整整地拍了下来。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这点截图还远远不够。天盛集团那种体量的资本,要想掩盖一个二少爷的死因,买通外卖平台的高管去直接物理删除这几行底层数据,就跟喝水一样简单。等明天早上警察去取证的时候,这个时间戳绝对已经灰飞烟灭了。
他必须把这些数据锁死在系统里,让哪怕是平台的高管也不敢轻易去动。
陈野退出故障页面,点开平台骑手端的客服中心,直接拨通了最高级别的人工专线。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有些疲惫的女声。
【您好,这里是骑手服务专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陈野马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提得老高,带着江城底层打工人的那种气急败坏和焦急。
“喂,客服妹子啊,我这单要出大麻烦了,你赶紧给我做个异常报备。”
客服的声音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师傅您先别着急,请提供一下您的订单号和具体遇到的问题。】
陈野报了一长串单号,接着就是一通倒苦水。
“这单可是几千块钱的高档外卖,云顶区天池路七号院的单子。那里面住的都是大老板,脾气多大你们不知道啊。我刚才给送过去,那个开门的助理手太滑了,接餐盒的时候没端稳,整个盒子都歪了。我虽然给扶正了,但里面的汤汤水水肯定洒得一塌糊涂。”
陈野越说语气越急促,就像是真的怕被扣钱一样。
“这可是五百块钱小费的专送单,要是客人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的造型全毁了,反手给我一个差评加上餐损索赔,我这个月全勤奖连带着工资就全完了。这事儿真不赖我,是那个助理自己没拿稳。你们赶紧在系统里给我打个异常标签,就说是顾客方责任导致餐损风险,把这单先给锁了,不然明天他们投诉我,我找谁说理去啊。”
外卖平台有一套很死板的财务风控规则。一旦骑手主动报备高额订单有餐损纠纷风险,并且要求责任倒置,系统就会立刻把这笔订单的整个数据包连带底层操作日志全部打包,送进财务部的风控防火墙里。这是为了防止平台日后在赔偿纠纷中吃亏而设定的自动保护机制。
只要进了这个防火墙,即便是技术部的主管,要想删除或者修改这笔订单的数据,也必须拿到财务总监甚至更高层的签字授权,而且必定会在全公司的审计日志上留下无法抹除的痕迹。
没有任何一个打工的高管,会愿意为了别人的脏事,在公司的审计记录上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客服那边敲了一阵键盘,大概是看到了这确实是一笔金额巨大的专送单,不敢怠慢。
【好的师傅,这边已经给您的订单后台打上了异常纠纷预警标签。只要后续顾客投诉,我们会有专员介入调查监控和日志,核实是顾客责任的话不会扣您的钱。】
“行行行,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谢谢啊。”
陈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点开手机浏览器,进入一个不用实名认证的暗网加密网盘。这个账号是他花了几十块钱从路边办假证的人手里买来的,绑定的是一个早就作废的虚拟手机号。
他把刚才那张带有时间戳的截图传进网盘,设置了二十四位无规律的密码,然后把手机里的原图彻底粉碎删除。
这套操作行云流水,总共没用上十分钟。
陈野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戴好头盔,骑着电瓶车扎进了江城浓重的夜色里。
回到城中村那间逼仄的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陈野脱下那身有些馊味的外卖服,走到水槽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坚硬的下颌线往下滴。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度数很低的台灯。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纸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废弃的快递单号和手写的小本子。
这半年来,他通过那两百多个散布在全城各个角落的骑手兄弟,建立起了一张极具活力的信息网。每个骑手每天在各个小区穿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平时也就是当个八卦在群里吹吹牛,但在陈野眼里,这全都是可以拼凑真相的碎片。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名为江城跑腿互助群的聊天界面。群里这会儿还有几个上夜班的夜猫子在扯淡,抱怨着哪家烧烤店出餐慢。
陈野直接在群里发了一个两百块钱的大红包。
红包不到三秒钟就被抢空了,群里马上炸了锅。
【卧槽,野哥大气。】
【野哥今天发大财了啊,这大半夜的给兄弟们送福利。】
陈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发出去一条消息。
【今天接了个云顶区的单子,送天池路七号院的,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规矩太多。对了,开门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助理,拽得二五八万的,听他打电话别人叫他陈庆。这孙子害我差点洒了汤,有兄弟认识这号人吗。】
这话问得非常有技巧。他没有直接打听天盛集团或者叶思远,那样太扎眼,容易引起有心人的警觉。他只是以一个受了气的外卖员身份,去打听一个态度不好的助理。这就很符合常理。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大家都在回想。
过了一两分钟,一个代号是2047的群成员冒了泡。陈野记得这个人,他主要负责跑景明区和云顶区外围的那一片,是个平时话不多的老骑手。
【2047:野哥,你说那个陈庆啊。这人我知道一点,他就住在我租的那个老旧公房小区隔壁楼。平时穿得人模狗样的,早出晚归。】
陈野眼睛亮了一下,马上回复。
【你跟他熟吗。这孙子到底干嘛的,这么大谱。】
【2047:不熟,这人看着阴沉沉的,从来不跟邻居搭话。不过我平时送快递的时候,老碰到他家有同城急件。他可是给天盛集团二少爷当差的贴身助理,手里过的那都是大买卖,能不拽嘛。】
【怎么个大买卖法,讲讲。】陈野顺着话茬往下递。
【2047:具体我哪知道。我就知道他最近几个月,成天往家里收那种加密的同城文件袋,寄件方全是市里的各大档案馆、旧城改造办公室,还有好几家很有名的破产清算律所。有一次快递员送货他不在家,让我帮忙代收了一下,那档案袋沉得跟砖头似的。】
陈野盯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
天盛集团的二少爷叶思远,放着集团总部的大办公室不用,让贴身助理把大量涉及档案、旧城改造和破产清算的文件,用加密同城快递送到助理的私人住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叶思远在背着天盛集团的其他掌权者,极度秘密地调查一桩往事。这桩往事跟旧城改造的土地问题有关,而且牵扯到了破产或者纠纷,年代跨度需要去档案馆调取资料才能查清。
陈野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
他在最上面写下【叶思远(死)】,然后在旁边拉出一条线,写下【天盛集团】。
在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里,老头子叶明光是绝对的独裁者,大少爷叶思行野心勃勃,一直在培养自己的班底,而二少爷叶思远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用一种极其隐蔽和专业的手法除掉了。
杀叶思远的人,不仅知道他有严重的豆制品过敏史,甚至还能搞到香豆素衍生物那种专业级别的化学制剂,最关键的是,对方还能黑进外卖平台的商家端去修改备注。
这绝不是大少爷叶思行那种只懂商业并购的脑子能想出来的手法,这背后有一张极其庞大且专业的情报黑网在运作。
他们为什么要杀叶思远。是因为夺嫡之争,还是因为叶思远正在查的那些东西触碰了某些人的死穴。
陈野回到手机边,又给2047转了一百块钱的私下红包,发了条语音。
“兄弟,你帮我个忙。你回想一下,你代收那个快递档案袋的时候,上面的寄件标签有没有漏出什么字眼。就是那种发件单位或者项目名称之类的,你想想。”
过了好几分钟,2047才回过来一条文字消息。
【野哥,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那档案袋封口处贴着个老式的手写标签条,墨水都快褪色了。我当时就随便瞟了一眼,上面好像写着什么什么纺织厂地块并购案。最下面还有个经手人的名字,叫什么……吴……对,叫吴建国。】
当看到吴建国这三个字的时候,陈野脸上的市侩和伪装出来的疲惫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的马克笔脱手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个破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陈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那股空气冲进肺里,却压不住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
吴建国。
这是一个在江城商界毫无名气的名字,也是一个在天盛集团的员工花名册上早就被抹去的名字。
但在陈野的记忆里,这个名字有着千钧的分量。
那是他当年在警校就读时,最敬重的一位老教官。也是那个在几年前的一场风波中,因为莫名其妙的违纪指控被迫脱下警服,最终郁郁而终的老人。
陈野当年之所以被警校开除,背上百万巨债跌入这社会最底层,就是因为他暗中调查老教官的冤案,触碰了一根他当时根本看不见的通天高压线。
这么多年了,他像只老鼠一样在江城的下水道里摸爬滚打,就是为了找出那根高压线的源头。
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了天盛集团二少爷秘密调查的旧城改造并购案里。
天盛集团多年前用极其肮脏的手段吞下了一块地皮,而那个所谓的离职前员工,那个被打压迫害的倒霉蛋,就是他的老教官。
当年把他踩进泥潭的那只脚,和今天策划谋杀叶思远的那只手,极大概率长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陈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白板上的那些名字。
他那双常年因为熬夜跑单而带着血丝的眼睛里,一点点褪去了平时那副讨好顾客和保安的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冰冷、极度危险的光芒。
云顶区这扇紧闭的大门,终于让他找到了可以硬生生撬开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