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那股发霉的味道这会儿好像全散了,陈野站在白板前,盯着吴建国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既然这件事牵扯到了老教官当年的冤案,那就不单单是赚个几万块悬赏金能解决的了。老教官当年可是个硬骨头,手里握着不少人的黑料,最后还是落得个脱下警服郁郁而终的下场。把老教官拉下马的那股力量,庞大到能在江城一手遮天。
现在,这股力量的一角因为叶思远的死露了出来。
陈野没打算冲动行事,他连自己的命都很在乎,更别提去跟天盛集团这种金融巨兽硬碰硬。他要是直接拿着截图跑去市公安局报警,哪怕是交给那个看着还算正直的宋文,最后的结果也很大可能是截图被压下,自己这个送外卖的因为知道得太多,在某个下雨的晚上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直接撞碎在十字路口。
这帮有钱人玩得太脏,必须得用脏办法来对付。
天盛集团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老头子叶明光年纪大了,下面人都在盯着那把交椅。叶思远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了,最高兴的是谁,最害怕的又是谁,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大哥叶思行绝对是第一人选。
在豪门里头,二弟死得这么蹊跷,当大哥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抹眼泪,而是脊背发凉。要是有人能买通高档日料店,黑进外卖平台系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二弟给毒死,那明天是不是就能买通他叶大少的厨子,把药下到他的碗里。
只要给叶思行递上一把带血的刀子,指明一个可能有人的方向,天盛内部自己就会像疯狗一样咬起来。
陈野把白板上的字全都擦得干干净净,从床底下翻出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套在身上,把帽檐压到最低,推开门走进了深夜的城中村。
西瓦弄深处有几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黑网吧,专门做那些没有身份证的外来务工人员和辍学小混混的生意。里面乌烟瘴气,键盘上全是一层亮晶晶的黑泥,泡面汤洒在桌子上都没人擦。
陈野在吧台扔了二十块钱,老板连头都没抬,指了指最里面角落的一台破机子。
他走过去坐下,开机后第一件事就是熟练地挂上三层海外代理,然后用之前几十块钱买来的虚拟号码,注册了一个阅后即焚的海外加密邮箱。这套流程他在警校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弄好,现在虽然生疏了一点,但也只花了不到五分钟。
他打开那个暗网盘,把那张带有时间戳的后台修改截图下载到本地,拖进了邮件附件里。
收件人填的是天盛集团官方网站上公开的大少爷叶思行的工作邮箱,像他们这种级别的高管,工作邮箱都是绑定私人手机二十四小时实时推送的。
在正文部分,陈野没有写那些弯弯绕绕的废话,他按照一个想要敲诈或者自保的平台底层技术员的口吻,只敲了一行字。
“令弟的餐品被人动过手脚,杀他的人和想害你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就这一句话,比长篇大论的分析更管用。
陈野反复检查了一遍代理节点,确认没有问题后,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发送成功。
他没多做停留,立刻启动了自带的清理程序,把这台电脑硬盘里过去半小时内的所有缓存、日志、上网痕迹彻底粉碎,连回收站都清空了三遍。站起身的时候,他顺手扯了一张纸巾,把鼠标和键盘上自己碰过的地方擦了一把,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斥着汗臭和烟味的网吧。
第二天早上八点,天盛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这层楼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少爷叶思行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眼圈有些发红,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语气听起来非常沉痛。
“多谢刘叔叔关心,思远走得太突然,家里老头子受打击太大,这几天实在不方便见客,后续的追悼会我会安排妥当的。”
挂断电话,叶思行把手机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脸上的悲痛表情一秒钟就收了起来,透出一种常年上位者特有的冷漠和烦躁。
他坐进真皮转椅里,习惯性地点开电脑,准备处理今天必须要签发的几份文件。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弹出了新邮件的提示。
叶思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本来打算直接让秘书过滤掉这种匿名邮件,但他看到了标题栏里的“叶思远”三个字。
他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点开了邮件。
一张带着红圈的截图跳了出来,下面跟着那句诛心的话。
叶思行盯着那张图,整个人一动没动,看了足足有五分钟。他没学过网络技术,但他看得懂那个时间戳代表着什么。有人在下单后七分钟修改了备注,去掉了不加豆腐的要求。
如果是老二自己改的,他不可能吃下去。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有第三方介入,而且这个第三方的手伸得很长,连平台的数据都能实时拦截。
最要命的是下面那句话。杀他的人和想害你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叶思行并没有摔杯子,也没有把桌子上的东西扫到地上,他只是伸手把领带扯松了一点,然后按下了桌上的内部保密通讯键。
“叫老七进来。”
不到两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夹克、留着平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这是老七,叶思行这些年自己花大价钱养的一把暗刀,专门负责处理一些天盛集团明面上不好查的事情,跟集团里那帮老家伙没有任何牵扯。
“大少爷,您找我。”老七走近办公桌。
叶思行把电脑屏幕转过去,指了指那封邮件。
“你看看这个。”
老七凑过去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大少爷,这图是从哪来的?保真吗?”
“不管保不保真,老二死得确实太蹊跷了。法医那边给的初步结论是误食了过敏源导致的急性休克,这简直就是放屁。老二从小就对豆制品严重过敏,他那个贴身助理陈庆跟了他好几年,点个外卖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叶思行用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语气有些发狠,“有人黑了外卖平台的数据,还故意把线索发给我,这是在给我敲警钟。”
“那发邮件这人是什么目的?想借刀杀人?”老七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要么是想借刀杀人,要么就是敲诈勒索。不管他是谁,这事儿绝对不是意外。老二最近背着我,天天让陈庆去查那些烂账,肯定是触碰到了谁的逆鳞。”叶思行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你去查陈庆。老二死了,他那个贴身助理居然毫发无伤,这本身就有大问题。”
“从他老家查起,查他最近半年的所有银行流水,还有他这两天联系过什么人,见过谁,去过哪。他手机里的通讯记录你也找人给我全部拉出来。全给我盯死。他要是想跑,就把他给我扣下,找个干净没人知道的地方,好好问问他到底在给谁办事。”
“明白,那老爷子那边要不要透露一点风声,毕竟二少爷……”老七试探着问了一句。
“绝对不行。”叶思行猛地转头盯着老七,“老二的事现在水太浑,老头子身边的那个赵家女人本来就看我不顺眼,老二一死,她指不定想把这盆屎扣在我头上。陈庆必须捏在我们自己手里,谁也不能告诉。”
老七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问,转身出了办公室。
叶思行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里盘算着江城到底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在天盛集团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事。
时间推移到晚上八点。
陈庆没有回到云顶区别墅,甚至连自己的出租屋都没敢回去。他被天盛集团人事部安排在了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酒店里待命,美其名曰是让他平复心情配合后续调查,但陈庆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就是变相的软禁。
他在房间里烦躁地走了好几圈,烟灰缸里全是按灭的烟头。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大少爷叶思行的手段他听说过,落到那帮人手里,扒层皮都是轻的。
他想出去买包烟,顺便试探一下情况。
陈庆穿上外套,拉开房门走到电梯口,下到了一楼大堂。
刚走出电梯,他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大堂沙发区坐着两个看报纸的男人,那俩人虽然在看报,但眼神时不时地就往他这边飘。陈庆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向旋转门,往外面看了一眼。
酒店大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反光膜,里面隐约能看到有人正盯着门口的方向。
陈庆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立起来了。
他没有出门,而是转身走向了去往地下车库的防火通道。他推开沉重的防火门,顺着楼梯往下走。刚走到一半,就听到下面车库门口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紧接着是两声咳嗽。有人守在安全出口那里。
路全被堵死了。
陈庆几乎是一路跑着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锁死,还把防盗链给挂上了。他靠在门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衬衫后背全都被冷汗浸透了。
大少爷的人已经动手了,他连今晚都未必熬得过去。
他手忙脚乱地跑到床边,脱下一只皮鞋,用指甲抠开鞋底的一层夹缝,从里面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老式直板手机和一张不记名的黑卡。
他把卡插进去,开机,手指哆嗦着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连着按错了两次才拨通。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没有说话。
“喂,出事了,你们到底怎么搞的!”陈庆压低了声音,嗓音里全是要命的恐慌,“大少爷的人已经把我住的酒店全围了,连地下车库都有人盯着。他绝对起疑心了,要拿我开刀!”
电话那边的人只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必须马上走,马上!你们当初答应过保我一命的,现在赶紧安排车送我出境。把许诺的尾款打到我那个海外账户上,不然,二少爷这些年查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些土地并购案的副本,我可不敢保证大少爷查不到!”陈庆咬着牙,像个输光了的赌徒一样威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