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停在楼道口，拔下车钥匙揣进兜里，顺着散发着霉味的楼梯往上走。他刚发完那封要命的邮件后，又顺路接了两个深夜帮买药的跑腿单子，一来是赚点外快，二来也是为了在监控探头下给自己弄个正常的外卖员行动轨迹。

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西瓦弄这片老楼的声控灯十个有八个是坏的。陈野摸黑上到三楼，刚转过楼梯拐角，就借着一点微弱的手机屏幕光，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林晚。

林晚穿着那套平时上班用的廉价职业装，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身边的地上乱七八糟地摊着七八份全英文的打印文件，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就搁在腿上，散热风扇呼呼地响。听到陈野的脚步声，她有些迟钝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红肿得厉害，明显是刚大哭过一场。

陈野住在302，林晚住在301，两人是门对门的邻居。陈野刚搬来这破地方的时候，林晚见他天天啃干巴巴的面包，偶尔会多做一份水煮蛋或者小米粥挂在他门把手上。陈野虽然没说过什么客气话，但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当门神呢？”陈野掏出钥匙，随口问了一句。

林晚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陈野，我这次彻底完了。”

陈野把钥匙插进锁孔，动作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她。

“出什么事了？”

林晚眼泪又下来了，她指着地上那堆文件，手抖得不成样子，“我接了个翻译的私活，是景明区几处老洋房的资产评估和产权转让文件。雇主那边催得很急，给的钱也多，我当时为了拿这笔钱，没多看就签了一份连带责任保证书。可是我刚才复核的时候才发现，这里面有要命的问题。”

陈野没出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火。

“这几份文件的中文底稿里，关于不可抗力免责和债务交接的部分，用词非常含糊。但是他们要求我翻译的英文对照版本，却指定了几个特定的法律术语。”林晚越说越慌，抓着头发，“我刚才查阅了国际商务法，如果按照他们指定的词汇翻译过去，这就不是免责条款了，这是连带担保条款！将来如果这几处资产有隐藏债务，或者产权发生纠纷，他们完全可以把锅甩给我，说是我翻译失误导致合同意思变更！”

陈野听到这，眉头皱了起来。他走过去，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份文件。

他一眼就看到了文件抬头的那个公司标志。虽然做得很隐蔽，只是一个子公司的名头，但那个变形的字母T和S的组合，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那是天盛集团的产业。

陈野拿着文件翻了两页，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外文和中文标注上扫过。他的眼睛看东西很快，一目十行，这得益于他在警校时期被魔鬼训练出来的速读和信息提取能力。

只看了不到两分钟，陈野就把文件扔回了林晚的怀里。

“别哭了，这事不是你的失误。”陈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拿在手里把玩，“这是对方故意给你埋的雷。”

林晚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份合同根本就不是正常的资产转让。”陈野指了指她电脑屏幕上的几行字，语气很平稳，“你看这里，第三十七页关于景明区那套老洋房的产权界定。那套房子身上肯定背着一笔见不得光的烂账，他们急着把资产剥离出去，但是又不想承担后续的法律风险。他们故意在中文版里玩文字游戏，然后逼着你用他们指定的英文词汇去固定条款。”

陈野停顿了一下，看着林晚那张惊恐的脸，继续往下说。

“这帮人算盘打得精。将来万一上面查下来，或者接盘的人发现被坑了要起诉，天盛的人只要把这份附带你签名的中英双语合同拿出来，一口咬定是你们外包翻译团队业务水平不行，把原本的免责意思翻译成了担保意思。他们顶多算个监管不力，而你这个签了连带责任书的翻译，就要背上巨额的经济赔偿，甚至可能要进去蹲几年。”

林晚听完这段话，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里，连嘴唇都白了。

“那怎么办！”林晚猛地抓住陈野的袖子，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合同我已经签了，如果我现在毁约不干，要赔三倍的违约金，我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陈野，你去送外卖见的人多，你有没有认识懂法律的人帮帮我？”

“找什么人，远水解不了近渴。”陈野把她的手扒拉下来，“职场上的这种烂事，就得用职场的流氓办法对付。”

林晚呆呆地看着他。

“打工人保命第一条，任何口头承诺和私下交接都是放屁，必须留痕。”陈野蹲下身子，拿过她的电脑，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新建文档，“他们既然要利用翻译漏洞甩锅，你就给他们把漏洞堵死。你现在用你的工作邮箱，给他们那个对接人发一封正式邮件。”

陈野一边说，林晚一边手忙脚乱地准备记录。

“邮件标题就写，关于景明区资产转让文件部分条款翻译的释义确认。”陈野语速不快，确保林晚能听清楚，“正文里你这样写。贵公司提供的中文底稿中，关于某某条款的表述存在法律歧义。基于专业性考虑，现提供两种英文翻译版本。版本A对应贵公司指定的术语，该术语在法律上意味着将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版本B对应常规的不可抗力免责。请贵司在此邮件下明确回复，选择采用哪一种版本。若贵司坚持采用版本A，则一切由此引发的法律及经济后果，由贵司自行承担，与翻译方无关。”

林晚快速敲击着键盘，但敲到一半她停了下来，抬起头有些犹豫。

“陈野，如果我这么发过去，他们发火了怎么办？或者他们根本不回我这封邮件怎么办？”

“他们发火就证明他们心虚。至于不回邮件？”陈野冷笑了一声，“你在邮件最后加一句，本邮件抄送给贵公司的法务部以及该项目的最终受让方。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未收到明确指示，我方将立刻中止翻译工作，并向当地工商部门报备该合同存在欺诈嫌疑。”

林晚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滚圆。

“这不行吧！我只是个接私活的，这么强硬他们以后肯定不会再找我了，还会封杀我的！”

“你脑子进水了是吧？”陈野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你是要饭碗还是要命？这帮人都要把你往大牢里送了，你还担心以后接不到他们的活？我告诉你，像天盛这种大公司里的中层主管，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他们搞这种小动作都是背着上面的，一旦你把邮件抄送给法务部，那个对接人绝对比你还慌。”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邮件发出去之后，把发送记录截图保存，备份到你的私人网盘里。只要这封邮件在手，那个什么狗屁连带责任书就是一张废纸。到了法庭上，法官看的是证据链。你已经尽到了专业提示义务，是甲方强行要求这么翻译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判不了你的罪。”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封措辞严谨、逻辑无懈可击的邮件草稿，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一身发黄冲锋衣、浑身外卖味儿的男人。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

“陈野，你怎么懂这么多？你这分析合同漏洞的思路，比我们公司那个年薪百万的法务总监还要专业。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野正在拿钥匙开门，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外卖送多了，什么奇葩事没见过。”陈野推开门，“以前闲着没事，在天桥底下买过几本二手法律书看，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他说完就走进了屋子，反手准备关门。

“陈野！”林晚突然叫住他。

陈野从门缝里探出头，“还有什么事？我明天一早还得跑早高峰，没空陪你在这熬鹰。”

林晚从地上爬起来，把那些文件仔细收好，看着陈野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真的。”

“别整这些虚的。”陈野指了指她的门，“赶紧把邮件发了回去睡觉，真要谢我，明早给我门口挂两根油条。”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楼道的墙皮直往下掉。

林晚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借着电脑屏幕的光，看着陈野那扇紧闭的铁门。她回想起刚才陈野翻看合同时那种极度专注和犀利的眼神，那绝对不是看什么二手法律书能看出来的东西。那个眼神，更像是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手在审视猎物的陷阱。

她抱紧了怀里的文件，心跳得有些快。她终于意识到，这个每天和自己抢楼道公用卫生间、为了几块钱配送费能骂街的男人，绝不仅仅是个送外卖的。他身上的秘密，深得让人害怕，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可靠。

陈野反手关上铁门，把那串生锈的钥匙随手丢在鞋柜上。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几十块钱买来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没脱那身带着外卖味儿的冲锋衣，直接走到桌前，拉开那把吱呀作响的折叠椅坐了下去。

刚刚在楼道里，林晚拿给他看的那些文件，就像是一根极细的引线，把他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线索全部串联了起来。

天盛集团。

又是天盛集团。

陈野伸手在杂乱的桌面上摸索了两下，摸出半包被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他按下打火机，火苗跳动着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吐出一口蓝灰色的烟雾，目光落在了对面墙上那块早就擦得干干净净的白板上。现在，这块白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在陈野的脑子里，江城这张庞大的利益网络图正在飞速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