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接的那个私活儿，表面上看只是景明区几处老洋房的资产评估和产权转让。景明区是什么地方，那是江城老城区的核心地带，随便一套老洋房拿出来，底价都是八位数往上走，更别提那些房子背后牵扯的历史遗留问题和复杂的产权归属。天盛集团把这种级别的资产剥离业务，不交给他们自己那个号称年薪百万的精英法务团队，也不找顶级的涉外律师事务所，反而通过层层外包，最后落到了林晚这样一个为了几千块钱拼命接私活的底层打工人手里。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陈野咬着烟嘴，双手在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他先是挂上了常用的多重海外代理节点，隐藏了自己的真实IP地址，然后直接登入了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还有几个专门用来查阅上市公司公开财报的金融数据库。

“狐狸尾巴不管藏得多深，只要你吃过鸡，就一定会留下骨头。”陈野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检索结果，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他输入了林晚那份文件抬头上那个隐蔽的子公司名字——腾顺置业。

不到两秒钟，腾顺置业的全部工商注册信息就弹了出来。法定代表人叫王强，一个极为大众化的名字。陈野顺着这个名字继续往下挖，查阅了王强名下的其他关联企业，发现这人名下挂着十几家皮包公司，典型的职业背锅侠，专门用来给大资本做防火墙的法人代表。

这条路走不通，陈野换了个方向，开始扒腾顺置业的股权穿透图。

一层，两层，三层。

果然，在绕了四个弯之后，腾顺置业的最终实际控制人，指向了天盛集团旗下的一个商业并购基金。

陈野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灰的易拉罐里，精神高度集中。他在警校时期最擅长的不是格斗，也不是射击，而是经济犯罪调查和情报分析。他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微观洞察力和空间建模能力，这种能力不仅能用来在犯罪现场还原物理空间，更能用来在海量枯燥的财务数据中，构建出资金流动的立体路线图。

他打开了天盛集团过去三年的公开财务报表。

几百页的PDF文件，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专业术语，普通人看上两眼就会觉得头晕眼花。但陈野看东西极快，他的视线在那些资产负债表、利润表和现金流量表上快速扫过，专门挑出那些关于“非流动资产处置”、“营业外支出”以及“关联方交易”的条目。

林晚文件里提到的景明区老洋房，在天盛的财报里肯定不会直接写明，它们被打包成了一个名为“城市更新项目专项资产包”的东西。

陈野把这个资产包在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估值变动全都单独摘抄出来，记在手边的一个破旧笔记本上。

“估值一直在涨，但是实际上却在急着转让，而且还故意在英文合同里埋下连带担保的陷阱。”陈野看着本子上的数据，“天盛是想把这笔优质资产白白送出去，同时还要找个替死鬼来承担送资产过程中产生的法律风险。”

为什么要白送？

只能是因为他们欠了更大的一笔账，需要用这些房子去填窟窿。但是天盛集团作为江城的龙头企业，明面上的现金流极其健康，怎么可能存在这种见不得光的烂账。

除非，这笔账根本不在国内。

外卖员的生活轨迹极其规律，这会儿已经是凌晨四点，正是城市最安静的时候，只有偶尔一辆重型卡车驶过街道发出的沉闷轰鸣声。陈野的出租屋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呼呼的响声。

他又点了一根烟，开始在数据库里交叉比对天盛集团这两年的海外投资动向。

巨大的信息量在陈野的大脑里飞速运转。他把天盛集团比作一座庞大的城市，每一笔资金的进出，就像是外卖骑手在这个城市里的配送路线。正常的商业交易，路线是清晰可见的，从商铺接单，走主干道，最后送到顾客手里。而现在，陈野在找的是那条隐藏在地下防空洞里的非法运输线。

他发现了一个极为隐蔽的规律。

每当江城本地有一些关于天盛集团的负面传闻，或者天盛在国内的某个大项目遇到阻力时，他们海外的一家参股公司就会出现一笔数额惊人的“技术服务费”或者“专利授权费”支出。

这些钱付给谁了？

陈野顺着这几笔海外支出的资金流向，一头扎进了国际离岸金融中心的注册数据库。这是一个灰色的地带，各种避税天堂的空壳公司多如牛毛。

他连续更换了十几个搜索关键词，比对了几十家疑似空壳公司的注册时间和变更记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陈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敲击键盘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早上六点半，窗外开始泛起鱼肚白，早点摊的叫卖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陈野敲下最后一次回车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来自开曼群岛的商业注册文件。

文件的抬头写着四个英文字母：Blue Ocean。翻译过来就是，蓝洋资本。

陈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盯着屏幕上的那家公司，脑子里的那幅拼图终于补上了最核心的一块。

“原来是这么玩的。”陈野冷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真是一出好戏。”

他彻底弄明白了天盛集团的资金路线图。

天盛集团这几年在国内大肆并购土地和不良资产，表面上风光无限，但实际上，他们早就在暗中把大量优质资产通过类似景明区老洋房这种方式，低价转移给国内的层层马甲公司。然后，这些马甲公司再以各种名义，欠下海外“蓝洋资本”的巨额债务。

当债务到期，马甲公司无力偿还，蓝洋资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通过国际仲裁或者资产抵债的方式，把国内的优质资产合法地转移到海外。

而林晚差点签下的那份带有连带担保责任的翻译合同，就是这个洗钱闭环里的一个防火墙。万一将来有关部门追查这笔资产流失，天盛就可以把锅甩给外包翻译团队，说是翻译失误导致了免责条款变成了担保条款，一切都是业务事故，不是蓄意转移资产。

蓝洋资本就是那个洗钱的中转站，也是天盛集团资金链上的致命软肋。

只要证明了蓝洋资本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天盛集团的高层，那么这就不是普通的商业纠纷，而是极其恶劣的向境外转移资产、掏空上市公司的重大经济犯罪。当年那个老教官，肯定就是查到了这条地下资金通道的边缘，才被天盛集团不择手段地弄下台，最后郁郁而终。

昨天晚上叶思远的死，大少爷叶思行的暴跳如雷，还有景明区这批急于脱手的资产，所有的事情都在指向一个事实：天盛集团内部有人想要提前引爆这个雷，或者有人想要独吞这笔庞大的海外资金。

陈野拿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仰起头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熬了一夜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找到了这个致命的软肋，接下来该怎么用，这是一门学问。

如果把这份自己梳理出来的资金路线图直接扔给公安局，那纯粹是脑子进水了。这种涉及跨国资金流动的案子，警方光是走立案审批和跨境取证的程序，就得耗上大半年。有这半年的时间，天盛集团早就把蓝洋资本注销得干干净净，顺便还能查出是谁在背后搞鬼，派出几个职业杀手把陈野装进水泥桶里沉到江底。

要引爆这颗核弹，必须借别人的手。

而且得是一双足够强大，又对天盛集团恨之入骨的手。

陈野脑海里立刻跳出了一个名字。

誉城控股。

江城另一家在体量上能够跟天盛集团掰手腕的金融地产巨鳄。这两家公司这几年为了争夺江城的几个大型旧城改造项目，明里暗里打得头破血流。誉城控股的CEO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一直苦于找不到天盛集团的致命把柄。

只要把这份包含着腾顺置业与蓝洋资本之间隐秘关联的资金路线图，以及林晚那份试图掩人耳目的资产转让合同底稿送到誉城控股的手里，他们自己养的那些顶尖金融审计师和律师团，绝对能在一个星期内把天盛集团的底裤都扒出来。

这比直接给警察管用一万倍。商业对手之间的撕咬，从来不讲究什么程序正义，他们只会利用这些黑料在资本市场上疯狂做空天盛的股票，向监管部门实名举报，把事情闹到满城风雨，让天盛的资金链瞬间断裂。

陈野动手把昨晚整理出来的所有数据、截图、开曼群岛的注册信息，以及自己做的那份逻辑严密的资金流向图，全部打包压缩成了一个加密文件。

他再次确认了自己挂载的海外代理没有任何破绽，然后打开了那个昨天才注册的阅后即焚邮箱。

新建邮件。

添加附件。

在收件人那一栏，陈野没有丝毫犹豫，极其熟练地填上了誉城控股CEO的私人工作邮箱。

发送进度条在那台破旧的笔记本屏幕上快速填满，绿色的对号弹了出来。陈野敲下回车键，顺手运行了一个清理程序，把电脑底层的缓存文件和浏览痕迹扫得干干净净。

他拔掉网线，把电脑合上推到一边。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早高峰的喧嚣声穿过没关严实的窗户缝钻进屋里。楼下卖煎饼果子的推车喇叭正一遍遍循环播放着五块钱一套加肠加蛋的广告。

陈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胡乱抹了两把脸。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卖头盔，像往常一样出门干活。

对于江城这座庞大的城市来说，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但对于天盛集团来说，陈野昨晚发出去的那封邮件，就是倒计时的钟声。

接下来的三天，陈野按部就班地跑单。他没有去刻意打听天盛集团的动静，因为根本不需要。

誉城控股那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第四天中午，陈野正蹲在一家写字楼楼下的绿化带旁边啃着包子，旁边几个穿着西装挂着工牌的白领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陈野咬着包子，顺手掏出手机点开了江城本地的财经新闻板块。

头条已经被一条加粗加红的标题占据了。

誉城控股实名向证监部门举报天盛集团涉嫌违规关联交易，并向市场放出风声，准备动用巨额资金对天盛旗下几个核心子公司的股权发起强制收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