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内容写得很克制,只提了天盛集团在景明区的老洋房资产剥离项目中存在程序违规,并没有直接把开曼群岛那个“蓝洋资本”的底牌亮出来。
陈野咽下嘴里的包子,把塑料袋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太懂这种资本市场的连环杀招了。誉城控股这是在切香肠,先放一点无关痛痒的黑料出来,试探天盛的反应,同时在市场上制造恐慌情绪。等天盛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应付国内的资产合规审查时,他们才会把“蓝洋资本”这个涉嫌向境外洗钱的重磅炸弹甩出来,一击毙命。
天盛的股价已经开始震荡了。早上刚开盘就跌了五个点,虽然很快就有资金进场托盘把价格拉了回来,但盘面上的散户恐慌盘已经开始往外涌。
这只是前菜。
陈野知道,真正的雪崩会在誉城控股甩出底牌的那一刻到来。他要做的,是在雪崩之前,在山脚下摆好接钱的盆。
下午三点,陈野没有接单,而是骑着电瓶车绕了半个江城,来到了南城区一片即将拆迁的城中村。这里的巷子窄得连小汽车都开不进来,头顶上全是私拉乱接的电线。
他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摩托车修理铺门前停下。铺子里满地都是机油和散落的零件,一个光着膀子、后背纹着一条带鱼一样瘦龙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给一辆踏板车换轮胎。
这人外号叫大飞,是陈野手里那张“人肉情报网”里的核心节点之一。大飞以前在街头上混过,后来欠了赌债被人追着砍,是陈野利用送外卖的地形优势把他从死胡同里捞出来的,后来又帮他平了那笔烂账。从那以后,大飞就死心塌地跟着陈野干些跑腿打听消息的活。
“野哥,你怎么过来了?”大飞看见陈野,赶紧把手里沾满黑油的扳手扔下,在脏兮兮的裤腿上抹了两把手,从旁边的破冰柜里拿出一瓶冰镇可乐递过去,“这大热天的,有事你在群里招呼一声就行了。”
陈野接过可乐拧开喝了一口,拉过一张缺了条腿的塑料条凳坐下。
“找你帮个忙。”陈野看着大飞,“把你身份证借我用用,再叫上石头他们几个,凑够十张干净的身份证。去不同的证券公司给我开十个股票账户。”
大飞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陈野要干什么,但他连问都没问一句,直接转身从铺子里屋的一个铁盒子里翻出自己的身份证拍在桌上。
“石头他们几个今天都在跑单,晚点我把他们叫过来集中办。不过野哥,我们这帮人可是连股票账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开户需要填什么资料我们也不懂啊。”
“不用你们懂。”陈野从兜里掏出一叠用报纸包着的现金扔在桌上,“这里是两万块钱,你们拿着去办事。开户的时候就填你们自己的真实信息,联系电话买几张不记名的太空卡填上去。开好之后,把账号和密码连同太空卡一起交给我。这件事谁也别往外说,不管账户里以后有多少钱进出,你们就当不知道。”
大飞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动。
“野哥,你这不是打兄弟们的脸吗。你交代的事我们照办就是了,拿你的钱算怎么回事。”
“拿着。”陈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透着一股不能拒绝的味道,“这是规矩。借你们的名字在资本市场里搅水,是有风险的。万一将来查下来,有麻烦我来扛,这笔钱是给你们的辛苦费。等事情办成了,账户注销之后,还有一笔分红。”
大飞见陈野态度坚决,这才把钱收了起来。他知道陈野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
第二天晚上,十个崭新的股票账户和对应的网银盾就交到了陈野的手里。除了大飞和石头的,还有几个平日里跟陈野有过命交情的外卖兄弟的。这些人底子都很干净,往上查三代都是穷得叮当响的打工人,没有任何大额资金往来记录,是最完美的马甲。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里,陈野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外卖站点的早会都没去开,只是象征性地每天挂着系统跑几个零星的单子。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场看不见的资本狩猎中。
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大数据IP追踪和监控,他绝不在出租屋里进行任何交易操作。江城有大大小小几千家网吧,陈野专门挑那种藏在城乡结合部、不需要实名登记、设备老化且满屋子烟味的黑网吧。
他每次去都会换一套衣服,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交几十块钱押金,随便找个角落里的机子坐下。
网吧里的空气混浊不堪,键盘上积着厚厚的油泥。旁边的年轻人在游戏里大呼小叫,劣质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土味舞曲。陈野对这些充耳不闻,他插上一个自己改装过的加密U盘,启动了一个独立的虚拟机系统,然后开始登录那些用大飞他们名字开的股票账户。
他没有去买天盛集团的股票,而是把资金分散到了期权市场,专门买入天盛集团的看跌期权。
看跌期权,就是在这个标的物价格下跌的时候赚钱的工具。对于陈野来说,这比直接做空股票要隐蔽得多,而且杠杆极大。
他手里的资金是通过几次黑吃黑攒下来的家底,不算少,但如果集中在一个账户里大笔买入,很容易触发交易所的异常交易警报,甚至会引起天盛集团护盘资金的警觉。
所以他必须像个耐心的老农一样,一点一点地把种子撒进地里。
在这个网吧登录大飞的账户,买入五万块钱的看跌期权。两个小时后,他骑车跨越半个城市,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家电竞馆里,登录石头的账户,再买入八万。
他就这样不停地在江城各个角落的网吧里穿梭。十个账户,十几天的交易周期,他把进场的时间、金额打散得毫无规律可言。在监管机构的数据监控模型里,这些交易就像是市场里最普通的散户在跟风投机,掀不起半点水花。
他的操作极其精准且冷酷。无论天盛的股价在这两周里怎么上下波动,哪怕有几天天盛发布了利好消息导致股价大涨,他账户里的看跌期权账面出现了严重亏损,他的情绪也没有任何波动。
他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收割机,只相信自己推演出的那个必然结果。
第二周的星期五,下午两点。
陈野正坐在西瓦弄巷子口的一个苍蝇馆子里吃着一碗十块钱的排骨面。面条煮得有些烂了,他夹起一筷子正准备往嘴里送,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设置的一个特别关注新闻源推送了一条快讯。
不是江城本地的媒体,而是一家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权威财经报纸,在官方网站上发布了一篇长篇深度调查报道。
标题是:《天盛集团百亿资产腾挪术:起底开曼群岛的“蓝洋”黑洞》。
陈野把面条放回碗里,拿起旁边一张劣质餐巾纸擦了擦嘴。
来了。
这篇报道图文并茂,极其详实地列出了天盛集团是如何通过类似腾顺置业这样的国内马甲公司,利用阴阳合同和连带担保陷阱,将优质资产低价抵押给境外的蓝洋资本。报道里甚至还附带了蓝洋资本的实际股权控制人签名文件,那个签名,正是天盛集团董事长周万雄的亲弟弟。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违规了,这是赤裸裸的掏空上市公司、向境外非法转移资产的重大经济犯罪。
这条新闻一出来,整个资本市场就像是被丢进了一颗核弹。
两点十五分,天盛集团的股票盘面上,突然出现了几笔高达数千万的巨量卖单,直接把股价往下砸了三个点。
这只是散户和大户的恐慌性抛售,真正的机构资金还在观望消息的真假。
两点三十分,江城证监局和经侦支队联合发布公告,宣布正式介入调查天盛集团相关资产转移问题,并对天盛集团几名核心高管采取了限制出境措施。
官方定调了。
这一刻,盘面上所有的买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抛盘。几十万手、上百万手的卖单疯狂涌出,不计成本地想要逃离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
两点三十五分,天盛集团股价被死死封在跌停板上。
然而这还没完,由于恐慌情绪蔓延,天盛旗下的几支企业债券也遭遇了断崖式暴跌,整个天盛系的资本版图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开始全线崩盘。
陈野坐在苍蝇馆子油腻的桌子前,周围是几个光着膀子喝酒猜拳的建筑工人,老板娘在后厨大声骂着切菜的伙计。市井的嘈杂声将他包围,但他眼前的手机屏幕上,却在上演着一场不见血的资本屠杀。
他依次点开那十个账户的后台。
伴随着天盛股价的跌停,他提前埋伏进去的那些看跌期权,价格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飙升。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三百。
数字在不停地跳动翻滚,那是无数天盛股东蒸发掉的财富,正通过期权这个杠杆工具,疯狂地倒灌进陈野的这些马甲账户里。
陈野没有急着平仓。他很清楚,周末有整整两天的时间让这个负面消息发酵,到了下周一开盘,天盛大概率还会迎来连续的无量跌停。
周一上午九点半。
陈野待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用多重加密的网络环境同时监控着十个账户。开盘的瞬间,天盛毫无悬念地一字跌停,封单高达数百万手。
期权市场的价格已经高得离谱。
陈野开始动手了。他没有一次性全部抛出,那样容易把买盘砸穿。他耐着性子,一笔一笔地把手里的看跌期权挂单平仓,卖给那些急于对冲风险的机构和赌徒。
整个平仓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笔交易确认成交,陈野把十个账户里的资金全部归拢,通过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地下钱庄渠道,洗了几手之后,最终安安稳稳地躺进了他那个绝对安全的海外离岸账户里。
大飞他们那笔丰厚的分红,他也通过现金的方式安排人送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陈野关掉电脑屏幕,靠在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
窗外阳光正好。
随着天盛股价断崖式下跌,陈野看着账户里不断翻倍的数字,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静静地等待下一个猎物。
陈野关掉交易软件,把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推到桌角。
他拿起旁边充好电的备用手机。这个手机里只装了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群名叫“江城骑手互助会”。
群里正热闹着,几百号外卖员在里面交流着路况和查车信息。
陈野动了动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云顶区那边今天谁在跑单?”
消息刚发出去,底下就刷刷刷冒出好几条回复。
大飞发了条语音过来,背景音里全是风声:“野哥,我带着两个兄弟在云顶区外围转悠呢。今天这片查得严,保安都跟吃了枪药一样,连大门都不让进。平时能走的小门也全锁了,还加派了巡逻的,也不知道在防谁。”
“盯紧点。”陈野回复道,“留意从十八号别墅出来的人。特别是那个叫陈庆的,叶思远生前的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