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听到陈庆扯着嗓子喊出来的话,立刻大步走上前去。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交织在陈庆的脸上,照得他根本睁不开眼。
宋文一把揪住陈庆沾满泥水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宋文瞪着眼睛盯着陈庆,“你手上有天盛的证据?”
陈庆浑身发抖,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站不住。他两只手死死抱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就像抱着一块救命的木板,指甲都快掐进包的帆布里了。
“警官,我全都交代,只要你们保护我安全就行!”陈庆哆嗦着嘴唇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叶思行要杀我灭口,这包里是叶思远生前留下的海外账本副本,天盛怎么洗钱怎么转移资产都在里面!你们带我走,千万别把我交出去!”
宋文一把扯过那个双肩包,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借着手电筒的光,他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摞文件,有些上面还盖着红色的公章,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和数字。
“搜身!”宋文对着身后的便衣警察挥了下手。
两个警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陈庆的胳膊,上下摸了一遍,除了一个屏幕碎掉的手机,什么都没搜出来。紧接着,警察利索地给他戴上了手铐。
“把人带上车,看紧点。”宋文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通知局里,准备审讯室。”
几辆面包车连夜开出了纺织厂北路,直奔市局刑侦支队。
凌晨四点,审讯室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陈庆坐在审讯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警察给的温水。水杯在他手里不停地晃荡,里面的水撒出来不少,滴在他破烂的西装裤上。
宋文坐在桌子对面,旁边坐着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
桌子上放着从陈庆包里搜出来的那些文件,已经初步分类摆好了。
“喝口水,慢慢说。”宋文敲了敲桌子,“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配合我们警方调查,把天盛的事情说清楚,我们自然会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你要是有半句假话,我现在就把你放出去,外面有多少人等着要你的命,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庆咽了口唾沫,深吸了好几口气。
“警官,我不敢撒谎。我只是个跑腿的助理。那些核心机密其实我也看不懂太多。我只知道天盛集团这几年一直在把国内的钱往外转移。他们通过景明区老洋房那些资产打包,用极低的价格抵押给国外的空壳公司。”
陈庆越说语速越快,生怕警察不相信他。
“就拿景明区那个项目来说,明明评估价是十个亿的优质资产,他们做了一套阴阳合同,故意在合同里设置了无法完成的对赌条款,然后名正言顺地把资产划给了一家海外投资机构。”
宋文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眉头越皱越紧。这案子的水太深了。
“这个蓝洋资本是怎么回事?”宋文指着文件上的英文抬头问。
“那是天盛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皮包公司,真正的控制权在周万雄手里。”陈庆压低了声音,还紧张地往门边看了一眼,“叶思远生前一直在帮周万雄处理这些烂账。前几天叶思远死了,叶思行接管了公司,他们怕事情败露,就开始清洗内部知情人。我手里有这些文件,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
宋文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文件。虽然他不是经侦专业的,但这上面的资金流转数额太大了,动辄就是几个亿的资金往来,全都是走的地下钱庄或者是虚假贸易的通道。这根本不是一家正常的上市公司该有的账目。
足足审了三个小时,天都已经大亮了。
陈庆把能交代的底全交了。
宋文走出审讯室,走到楼道的窗户前点了一根烟。
他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发抖。这案子太大了。天盛集团是江城的明星企业,纳税大户,要是这雷爆出来,整个江城的商界都得发生大地震。
他拿着那沓文件回了办公室。
宋文把门反锁上,坐到办公桌前,拿出一个放大镜,开始仔仔细细地研究这些副本。
文件里的专业术语很多,但宋文还是从中梳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资金链条。腾顺置业在国内圈地,做高资产估值,然后通过复杂的商业合同陷阱,把这些资产无偿或者是极低价格转移给海外的蓝洋资本。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把上市公司的钱洗进个人的腰包。
就在他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在这几份关键的担保人签字和股权背书协议上,宋文看到了一个名字。
周万雄。
这三个字反复出现在文件的核心位置,上面的签名笔迹遒劲有力。
宋文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后背出了一层汗。
如果说天盛集团是江城明面上的商业巨头,那周万雄就是江城地下世界真正的皇帝。这人黑白通吃,手下掌控着庞大的利益网络,政商两界都有他的人。他平时以慈善家和知名企业家的身份到处活动,经常在电视上给各种希望小学捐款,很少有人敢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直接跟他联系起来。
现在这些文件证明了,周万雄就是天盛集团背后那个掌控一切的人。那些洗钱通道、资产剥离,全都是他在幕后操盘。
宋文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开始复盘今天晚上的整个抓捕行动。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们本来是在纺织厂老家属院附近蹲守四海堂的残党,那个抓捕计划很严密。可是半夜突然接到那个神秘的匿名电话,对方不仅知道他们当时在干什么,还精准地报出了陈庆躲藏的锅炉房位置。
陈庆是从云顶区跑出来的。云顶区离老城区有十几公里远。陈庆一个平时只坐专车的助理,大半夜的没开车,竟然能一路顺畅地跑到那个偏僻的废弃锅炉房里,然后乖乖地等在里面让他们抓。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慌不择路逃跑的人该有的轨迹。
这感觉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着陈庆往前走,把他像赶羊一样,一步一步赶到了警方的埋伏圈里。那个人不仅算准了陈庆的逃跑路线,还算准了警方的行动。
宋文站起身,拿着杯子去饮水机接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拿着对讲机喊了一句。
“小刘,跟我去一趟技侦科。”
小刘是队里的技术骨干,正在外间吃早饭。听到宋文喊他,赶紧放下手里的包子,擦了擦嘴跟了上来。
技侦科的办公室里全是电脑屏幕,几台服务器嗡嗡作响。
宋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着屏幕说。
“把昨天晚上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两点半,从云顶区十八号别墅,一直到纺织厂北路那个废弃锅炉房,沿线所有的监控探头画面都给我调出来。”
小刘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屏幕上立刻切分出十几个监控画面。
“宋队,老城区那边好多探头都坏了,画面断断续续的,可能不太全。我尽量把能用的都拼起来。”小刘一边调画面一边说。
“能看多少看多少,重点查陈庆的行动轨迹。一点细节都别漏。”宋文盯着屏幕说。
画面以四倍速播放着。
很快他们在云顶区外围的一条盘山道上看到了陈庆的身影。他背着双肩包,顺着路边走得很急。
监控画面切换到了主干道路口。
宋文指着屏幕喊了一声。
“停!退回去五秒,慢放。”
屏幕上显示陈庆正准备伸手拦一辆出租车。紧接着,两辆送外卖的电瓶车从监控死角冲了出来,直接撞在了一起。两个外卖员在马路中间打了起来,把出租车和后面的路全都堵死了。
陈庆见状,掉头跑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子。
“这两辆外卖车撞得太巧了。”宋文盯着屏幕,“正好卡在陈庆要打车的时间点,也正好堵住了他离开的路线。把他逼进了没监控的巷子。”
“宋队,这可能就是个普通的交通事故吧。”小刘在旁边插了一句,“这帮外卖员骑车本来就横冲直撞的,为了赶时间什么红灯都闯,撞在一起也正常啊。”
“往下看,查十字路口的画面。”宋文没接茬。
监控画面跳到了景华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
画面光线很暗。陈庆从巷子里跑出来,正准备往建设路走。
“把右下角放大。”宋文指着屏幕。
画面放大后,能清楚地看到路口被几个蓝色的施工围挡挡住了,地上还有砖头。
陈庆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指路牌,然后顺着指路牌的方向,拐进了纺织厂北路。
“我记得建设路那边上个星期就修完路通车了,哪来的施工围挡?”宋文转头问小刘。
小刘查了一下路政系统的记录,表情变了。
“宋队,确实早就通车了。路政局根本没在那个路口施工。这围挡是有人故意搬过去挡路的。”
宋文冷笑了一声。
“把指路牌也放大了看看。”
小刘操作鼠标放大。
“宋队,这指路牌被人动过手脚。底座的螺丝是松的,方向被人硬生生转了九十度,正好指向了纺织厂北路。”
一切都串起来了。
外卖车相撞堵路,挪动施工围挡,篡改指路牌。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动作,其实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封死陈庆所有可能逃脱的路线,逼着他只能按照设定好的方向,走进纺织厂北路,最后钻进那个废弃锅炉房。
能在整个江城布下这么大一个局,而且调用的人手全都是在街头跑腿的小人物,随时随地都能弄出这种“意外”。这手段太熟悉了。
宋文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查最后一段,纺织厂北路锅炉房门外的那个探头。”宋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那个探头距离锅炉房有五十多米,画面全是雪花点,勉强能看清路上的人影。
画面显示陈庆正拖着步子往前走。
突然,一辆电瓶车从他后面飞驰过去。电瓶车开着刺眼的远光灯,直接照在陈庆的脸上。陈庆为了躲车,摔进了路边的脏水坑里。
那个骑车的人根本没停,一边骑一边对着手机大声喊着什么,然后消失在监控画面外。
陈庆从地上爬起来,惊恐地四下看了看,直接钻进了锅炉房半开的铁门里。
“把那个骑车的人给我定格,尽量修复画面。”宋文趴在桌子上,死死盯着屏幕。
小刘费了半天劲,把画面经过好几次技术处理。
画面终于清晰了一点点。
那个骑车的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但在路灯扫过的一瞬间,他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反了一下光。
那是一件黄色的外卖服,衣服背后的黄色反光条在夜色中显得特别扎眼。
宋文看着监控画面中一个模糊的黄色反光条,咬牙切齿:“陈野,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