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在技侦科熬红了眼的时候，江城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早高峰的车流堵在马路上，汽车喇叭声响成了一锅粥。但在云顶区天盛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听不到半点城市里的烟火气和喧嚣。

董事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叶明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手里捏着一根雪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墙上的超大液晶屏幕正滚动着今天的股市大盘。开盘才不到十分钟，天盛集团的股票就跟跳楼一样砸了下去，直接封死在跌停板上。

那绿油油的数字倒映在叶明光的眼睛里，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几十亿的市值，就这么在十几分钟内灰飞烟灭了。

秘书小李站在办公桌旁边，怀里抱着个平板电脑，连个屁都不敢放。

“说话啊，哑巴了？”叶明光转过身，把雪茄用力扔在桌子上，“叶思行那边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小李吓得哆嗦了一下，赶紧滑动手里的屏幕。

“董事长，二少爷……不，叶思行今天早上带着一帮人去了财务部，把叶思远以前的几个心腹主管全都给赶出了办公室。董事会那边好几个老股东不干了，现在正吵着要开紧急会议弹劾他呢。”

“蠢货！”叶明光抓起桌子上的水晶烟灰缸，用力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玻璃碴子飞得到处都是，崩得小李直躲，“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老子还没死呢，他就急着抢班夺权了。叶思远尸骨未寒，他不去查到底是谁下的黑手，反倒带着人去查财务部的账本！他是怕外人不知道咱们天盛的账不干净吗？”

叶明光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指着门口吼。

“通知安保部，把叶思行那个王八蛋给我弄出大楼，让他回自己别墅待着，别在公司给我丢人现眼！”

小李如蒙大赦，赶紧抱着平板跑出去了。

叶明光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是肚子里长了块冰。

从大前天叶思远在家里出事没命开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件挨着一件，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给他留。先是叶思远莫名其妙地死了，神盾安保查了半天给出个意外的结论。紧接着叶思行跳出来抢家产，把公司搅得鸡犬不宁。然后就是昨天半夜，叶思远最贴身的那个助理陈庆卷着核心账本跑路了。

最要命的是，陈庆居然好死不死地撞到了市局刑侦支队宋文的枪口上，连人带包全被按住了。

叶明光停下脚步，转头盯着窗外那些低矮的建筑物。

他在江城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一个码头扛包的混混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比狗还灵的嗅觉。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凑到一块。这一连串的事情，环环相扣，节奏快得离谱，把天盛集团的面子和里子全给扒了个干净。

这绝对不是叶思行那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的废物能干出来的事。就算是外面那些盯着天盛这块肥肉的竞争对手，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手伸进云顶区的高级公寓，又精准地算计到警方大半夜的抓捕行动。

有一个极其危险的人在整他们，而且是个行家。

叶明光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老年手机。这手机只有五个按键，他按了第一个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对面没有说话，只能听到一阵轻微的筹码碰撞声。

“老周，是我。”叶明光压低了声音，语气很沉，“事情兜不住了。陈庆折在条子手里了，你那边的账本肯定曝光了。我现在严重怀疑，叶思远的死根本不是意外。有人在背后搞鬼，不仅冲着天盛来，也是冲着你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筹码碰撞的声音停了，传来一个沙哑且冰冷的声音。

“查。动用那个团队，把叶思远死前一周的所有事情全翻一遍。不管是谁，找出来，我弄死他。”

电话挂断了。

叶明光长出了一口气。周万雄手底下养着一个顶级的安全团队，平时根本不露面，只负责处理地下网络最核心的烂摊子。既然周万雄松口了，那这事就必须要查个底朝天。

不到半个小时，三个穿着普通西服的男人走进了董事长办公室。带头的一个是个光头，年纪不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程序员，但他右手上有一道很深的长疤。

这人叫阿信，是周万雄手里最锐利的一把技术尖刀。

“叶董，周老板让我们过来。”阿信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背包里拿出几台改装过的轻薄笔记本电脑，在名贵的茶几上铺开，“从哪开始查？”

叶明光指着对面的沙发。

“查叶思远死的那天。神盾安保的人说他是因为误食了过敏食材引起休克没的。我不信这个邪。你们去查那天的所有监控、通讯记录、网络访问，连他拉了几次屎都给我查清楚。”

阿信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起来。另外两个人也找好位置，迅速接入了天盛集团的网络后台。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叶明光坐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整个屋子烟雾缭绕。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阿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叶董，神盾安保那边的系统没问题。我们反向测试了三次，案发前后十二个小时内，没有任何外部强力入侵的痕迹。别墅内部的监控也没有被篡改过。”阿信推了推眼镜，看着叶明光，“如果有人要杀他，不可能不留下数字痕迹。”

叶明光急了，把烟头狠狠按进烟灰缸里。

“你意思是真就是个意外？他自己点错了菜把自己作死了？”

“不，恰恰相反。”阿信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叶明光，“没有强力入侵的痕迹，不代表没有问题。我们把排查范围从高层安全网络下放到了一些边缘系统，发现了这个。”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外卖订单的后台截图。

“这是叶思远死前吃的最后一顿饭，一家高档西餐厅的外卖。他确实有严重的坚果过敏史，而那份餐品里混入了大量的坚果粉碎物。”阿信指着屏幕上的几行复杂代码，“外卖平台的数据显示，这份订单确实是叶思远自己下的。但是，我们发现这笔订单的数据包有一次极短的异常波动。有人在订单生成、餐厅还没接单的那个瞬间，利用了平台派单系统的一个很冷门的逻辑漏洞，把一份特殊的备注信息插了进去。”

叶明光站了起来，双手撑着茶几凑到屏幕前。

“什么备注？”

“要求餐厅在特定的一道菜里加入一种特调酱汁，而那酱汁的主要成分就是坚果。”阿信的表情变得很凝重，“这手法太妖了。他完全绕过了高端安保的防火墙，直接从送餐这种最底层的日常环节进来的。神盾安保那帮人只盯着高级黑客和物理入侵，根本不会去查一个外卖平台的派单漏洞。”

阿信叹了口气，继续解释。

“叶董，云顶区这些富豪有个通病。你们花了上千万装防弹玻璃、买高级门禁，雇佣退役特种兵当保安。但你们的一日三餐，你们扔掉的垃圾，你们收发的快递，全都是由一群月薪几千块的底层打工人经手的。那个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他不需要黑进神盾的系统，他只需要算准外卖配送的流程，就能把催命符贴到叶思远的嘴边。”

叶明光后背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通过外卖平台的漏洞下套，不仅弄死了叶思远，还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意外。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间谍能干出来的活儿，这是一种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恐怖手段。

“能查出是谁干的吗？”叶明光的声音有点发紧。

阿信十指联动，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快速滚动。

“我们在追踪这个篡改指令的源头。对方很狡猾，设置了数据自动销毁。不过百密一疏，他们在外卖平台的云服务器里留下了一个备份IP。只要破解这个IP的伪装层，就能锁定物理地址。”

阿信的语速越来越快，旁边两个技术员也满头大汗地配合着他。三台电脑的散热风扇呼呼作响，像是在咆哮。

叶明光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卡住了。

就在大家都以为要成功的时候，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满屏的代码变成了一堆乱码，最后定格成了一个笑脸图案。那个笑脸是用简单的标点符号拼成的，透着一股浓浓的嘲讽味道。

阿信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脸色大变。

“断开连接！快！”阿信大喊一声。

两个技术员连滚带爬地去拔掉网线，强行按死了电脑的电源键。

“怎么回事！”叶明光吼了一嗓子，“你们不是顶级的吗？怎么让人家给黑了？”

阿信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备用硬盘插上，捣鼓了半天才抬起头看着叶明光。

“叶董，是个陷阱。那个备份IP根本不是伪装地址，是个反向追踪的诱饵程序。只要我们试图去破解它，它就会顺着我们的端口反向读取我们这边的设备信息。要不是我们断网快，整个天盛集团的内部局域网底裤都要被对方扒干净了。”

叶明光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他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天灵盖。

天盛集团是什么地方？是江城最有钱的财团，有着最牛的安保，还背靠着周万雄这个地下皇帝。在云顶区这片地界上，从来都是他们算计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把手伸进他们的口袋里，还顺便抽了他们一个大耳刮子？

对方不仅能轻而易举地杀人，还能把天盛的内部夺权斗争算计进去，现在连周万雄最精锐的网络安全团队都在人家手里吃了瘪。最可怕的是，他们连对手是谁，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不知道。

这就好像你在明处架着大炮，却发现敌人在暗处用一根绣花针就把你的火药库给点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阿信把几张打印出来的纸整理好，用夹子夹住，双手递到了叶明光面前。

叶明光没有接，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心跳加速。

“这是什么？”叶明光哑着嗓子问。

阿信把那份报告放在茶几上，表情严肃到了极点。

“叶董，这是我们能得出的唯一结论。这个人或者这个组织，比我们遇到过的任何对手都要可怕。您看看就明白了。”

安全团队将一份报告递给叶明光，上面只有一个结论：“对方极速、专业，且隐藏在我们最忽视的底层网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