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坐在西瓦弄出租屋的折叠椅上，盯着面前的两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绿油油的跌停线。天盛集团的股票今天一开盘就彻底崩了，牢牢地趴在跌停板上起不来。
他手里端着一盒街口买的十块钱猪脚饭，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咽下嘴里的饭，陈野腾出一只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登录了几个经过多层加密的海外不记名账户。屏幕上的数字飞快跳动，经过一连串复杂的汇率换算和资金过桥，他这次做空天盛集团赚到的钱已经全部安全落袋。
这笔钱是个天文数字，足够他在江城最豪华的地段买下好几栋别墅，但他现在依然穿着那身泛黄的外卖服，挤在这个月租八百块钱、墙皮直掉的破单间里。
陈野抽出一张廉价的餐巾纸擦了擦嘴。他知道叶明光现在肯定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砸东西。天盛集团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板，平时把底层的普通人当成可以随便踩踏的泥巴，他们绝对想不到，扳倒这座商业帝国的致命一击，是从一份最不起眼的外卖开始的。
他把饭盒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准备把资金再分散转移几个账户。
就在这个时候，桌角那个屏幕碎了半边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野停下手里的动作。这是他专门用来维持外卖情报网的加密工作机，平时为了防追踪，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只有特定的几个核心节点才能发消息进来。
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互助聊天群的后台弹出来一条私信。
发件人的名字是“骑手2047”。
看到这个编号，陈野的眼神变了。2047是他手里最重要的一张底牌之一。这个人是个在江城跑了七八年外卖的老油条，常年负责云顶区周边的高端生鲜和进口食材配送。那些富人区的保安早就认识2047，对他查得很松。陈野当初帮2047解决了一笔要命的高利贷，把这个人彻底变成了自己情报网里插在云顶区的一根钉子。
2047平时极其谨慎，从来不在群里闲聊，只有遇到极其关键的情报才会主动联系陈野。
陈野点开私信。对话框里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两个字。
“小心。”
陈野刚准备打字问一句出了什么事，屏幕界面突然卡顿了一下，紧接着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该账号已注销。”
2047的头像变成了灰白色，再点进去，里面所有的历史聊天记录和活动轨迹已经被完全清空了。
陈野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站起身走到门边，把出租屋的防盗门反锁，又挂上了防盗链。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2047注销账号，绝对不是误操作，这是在拼着彻底暴露自己的风险给他发最后的预警。
周万雄和叶明光的人已经顺着叶思远那份外卖的线索，反向摸到了外卖网络的底层。陈野之前在天盛集团的服务器里下了一个诱饵程序，那个程序能反向读取对方的设备信息，他本以为能拖住对方的高级安全团队至少一天时间。现在看来，他低估了周万雄手底下那帮人的技术实力。
对方的反扑速度和凶狠程度远远超出了预期。他们不仅避开了诱饵，而且直接越过了网络层面的博弈，开始在现实里对骑手进行定点排查。2047肯定是被周万雄的人盯上了，甚至可能已经被控制住了，趁着最后一点空隙发出了这两个字。
陈野回到电脑前，拉过折叠椅坐下。他没有任何慌乱，越是危险的时候，他的脑子转得越快。
他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输入一连串复杂的切断指令。
首先要剥离的是那些负责收集边缘信息的浅层网络连接。他把互助群里几个活跃度比较高的账号全部强制踢下线，并且更改了登录密码。这些都是普通的骑手，平时只是贪图他在群里发的悬赏红包，顺手拍几张照片或者报个位置。把他们切断，是为了防止周万雄的人顺藤摸瓜查到这些普通人身上。
接着，他登录了藏在暗网里的云端中转服务器。这是他整个情报网的数据集散地。陈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销毁键。
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的倒计时。十秒钟后，服务器里存储的所有关于江城各大势力、各个小区的配送路线图、门禁规律以及买通的保安名单，全都被彻底格式化，变成了一堆无法恢复的乱码。
做完这些，他在虚拟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把这台二手笔记本的网卡物理地址也给清除了。
网络层面的静默完成了，接下来是物理层面的隔绝。
陈野把那部旧手机拿起来，抠开后盖，拔出里面的电话卡和内存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防风打火机，直接把两张卡点燃。
塑料和金属烧焦的刺鼻味道在狭小的屋子里散开。他看着火苗把卡片烧成黑色的焦炭，然后走到卫生间，把残骸扔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漩涡卷着黑灰消失在下水道里。
他又找出一把螺丝刀，把旧手机的主板拆下来，用锤子砸得稀巴烂，分装进三个不同的黑色塑料袋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陈野洗了把手，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在底层挣扎的外卖员，但他干的事情，已经把江城的天捅破了。周万雄在江城经营了这么多年，黑白通吃，手眼通天，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硬生生地从他嘴里抢肉吃，还顺带砸了他的锅。
这场顶级博弈，现在才算是真正摆到了台面上。
陈野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帆布旅行包。这个包他早就准备好了。里面装了几套换洗的衣服、一叠用防水袋包好的现金、几个不同身份的假证件，还有几台崭新的未激活的备用手机。
他脱下身上的日常短袖，把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黄色外卖服套在身上。这身皮是他最好的伪装，也是他在这个城市里穿梭自如的通行证。拉好外套的拉链，他把旅行包斜挎在肩膀上，顺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根甩棍插进后腰。
西瓦弄这个城中村是他精挑细选的落脚点。这里楼挨着楼，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乱麻。下水道经常堵塞，空气里一年四季都飘着一股馊水味和廉价快餐的油腻味。最关键的是，这里的道路极其复杂，汽车根本开不进来，到处都是死胡同和违章建筑。只有真正熟悉这里的人，才能在几分钟内从一栋楼跑到另一条街。
陈野在这个屋子里住了大半年，早就利用自己的空间建模能力，把西瓦弄方圆两公里内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楼顶的跳跃点都刻在了脑子里。他至少规划了十五条不同的撤退路线。
他关掉屋子里的灯，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昏暗。
陈野靠在墙边，慢慢走到窗户前。他没有直接拉开窗帘，而是用手指把百叶窗的边缘轻轻拨开一条缝，往楼下看去。
楼下的街道本来就窄，两边平时都停满了各种破旧的电铃车和卖炸土豆、炒河粉的小推车。现在正是吃午饭的点，街上的人不少，有些嘈杂。
就在这个时候，街道尽头的拐角处传来了汽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这声音在西瓦弄里显得非常突兀。平时除了收垃圾的三轮车和送煤气的摩托车，很少有四轮汽车会往这条巷子里开。
陈野的视线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几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轿车，正不紧不慢地开进西瓦弄窄小的街道。带头的车子根本不管路边那些乱停的电瓶车，直接硬生生地挤了过来，把好几辆电瓶车都剐蹭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旁边卖炒饭的小贩吓得赶紧推着车子往墙根躲。
这些车子开得非常稳，目标明确，没有任何犹豫。
带头的黑色轿车压过一个脏水坑，泥水溅在旁边的墙壁上。车子在陈野这栋出租屋的正下方踩了刹车。紧接着，后面的三辆车也跟着停了下来，严丝合缝地把楼下的几个出口全部堵死。
陈野松开拨着百叶窗的手指，窗帘重新合上。
窗外，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了西瓦弄的街道，停在了陈野出租屋楼下。
